碗,是圓乎乎一個碗。


    巴掌大小,一手可握,盛滿飯也不一定能吃飽的那種深淺,很是雞肋。


    碗邊勾了一圈金色的邊,像是努力想要讓這碗顯得貴氣點兒。


    然並卵。


    因為這碗的碗邊兒坑坑窪窪,像是多次砸在了地上,將碎未碎,堪稱破破爛爛。


    沈西棠盯著碗看了好一會兒。


    不管她相不相信,她從虛空縫隙裏撈出來的,確實就是這麽個……破碗。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發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牛啊。”


    還不是一般的那種牛逼。


    難怪原書裏從來不描述「噬靈」到底是個什麽。


    男主玉樹臨風往那兒一站,吸天地之精華修煉,手裏卻捧個破碗,是什麽感天動地的畫麵?


    太掉逼格了。


    堪稱徹底垮掉。


    沈西棠腦補了一下這個畫麵,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很難想象公孫禹樓貓在溪院裏,躲躲藏藏,避開沈憐雲的視線,悄摸摸捧著碗修煉的樣子。


    她要是路過,可能會一言難盡地給碗裏丟兩個銅板。


    沈西棠笑了一會。


    然後就笑不出來了。


    畢竟拿著碗的人,變成了她。


    捧著碗蹲在路邊,或許能得到銅板賞賜的人,也變成了她。


    多少有點滑稽。


    也有點嫌棄。


    “好歹也給個新碗不是。”沈西棠吐槽出聲:“就這?”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通體幽白的破碗在她說出這句話之後,莫名有了一股幽怨的氣息。


    沈西棠盯著碗看了一會兒。


    覺得可能是自己瘋了。


    碗,就是碗,就算是名為「噬靈」的天階靈寶,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碗怎麽會幽怨呢?


    沈西棠飛快把自己剛才一瞬間的感覺拋到了腦後。


    「噬靈」已經拿到手了,既然是以她的血取來的,且任務一已經確切完成,說明這天階靈寶已經完成了認主。


    離譜歸離譜,別說是個碗,就算是個勺子,她也得用。


    沈西棠飛快接受了「噬靈」就是個破碗的設定。


    她斂了笑意,捧著碗,試著灌了靈氣進去。


    她手腕上的那道被發簪刺出來的傷痕肉眼可見地愈合,皮膚恢複了最初的白皙無暇。


    與此同時,她的體內的九條靈脈像是被喚醒般,開始一並流轉!


    在雲湖湖畔的時候,沈西棠已經粗淺地遊走了一遍靈氣,大致摸清了體內的靈脈走向。


    也隻是走向而已。


    這一刻,她終於大致對何謂滿境九靈脈有了一個真正的認識。


    擁有靈脈,感受到靈氣,是生而為人的天賦。


    而擁有靈脈的數量,則決定了所能感受到的靈氣數量。


    每多開一支靈脈,所能感受到的天地靈氣便越多。


    靈氣首先要被感知,才能被運用。


    開五支靈脈是真正踏入修行的門檻,因為修行之中,最簡單的靈訣術法,都需要五支靈脈所能調動的靈氣來驅動。


    能夠驅動運用的靈氣越多,所能使用的術法就越多。


    而滿境九靈脈,便是人類所能驅使靈氣的上限!


    當九條靈脈齊齊流轉時,天地之間的所有靈氣都可以被她感知和調動!


    她閉著眼感知天地,而她手中小白碗的碗壁上,有枝葉悄然浮現,那枝葉原本焦黑幹枯,旋即慢慢舒展開來,像是從長久的沉睡中終於蘇醒。


    枯枝的顏色慢慢褪去,猶如春回大地,萬物複蘇,有嫩綠逐漸浮現。


    白瓷上,綠枝如藤蔓般蔓延,枝上又有嫩芽乍現,旋即變成片片綠葉。


    那平平無奇的破爛白碗,就這麽變成了看起來鬼斧神工精雕細刻再溫潤美麗不過的藝術品。


    清淺的碗底本空無一物,但隨著沈西棠的九條靈脈一並運轉,那碗底竟是有了某種潺潺的液體。


    如果有真正有眼界的修士在這裏,定然可以認出,這碗中此刻逐漸變多的液體,是最精純的靈氣凝結而成、一滴便天下難求的靈液!


    那靈液先是滋潤了碗壁上的枝葉,再順著枝葉生長的方向,渡入沈西棠的肌膚之中。


    沈西棠並不知碗中事。


    她隻覺得自己的靈脈運轉,此處本是極盡枯竭之地,然而此刻她的靈脈卻仿佛久旱逢甘露,每一條都彌漫著愉悅,幾乎是雀躍地被靈氣浸泡。


    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靈脈被洗滌了一遍,然後又被拓寬了一些。


    於是她所能感知到的靈氣就更多了。


    而這種洗滌與拓寬,就像是某種不斷不間斷也無止盡的循環,一遍遍地對她的身體進行萃取。


    原主的記憶裏,有關修行的記憶都很模糊。


    但沈西棠隱約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應該就叫做入定。


    她盤坐床榻,這樣一坐就是一夜,再睜眼的時候,天光已經大盛。


    沈西棠愣了愣,低頭看了眼「蒼靈」。


    已經到了巳時。


    她一時還沉浸在之前靈脈流轉的奇妙感觸裏,一時之間有些恍神。


    直到有人敲擊院門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二小姐!你阿姐喊你吃飯啦!快起床!”侍女的聲音清脆:“再不理我,我要破門而入掀你被子了!”


    沈西棠聽出了聲音的主人。


    是沈憐雲身邊剩下的最後一個侍女,名叫青容,是當初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來的,當初沈家家破人亡,遣散所有下人的時候,唯有青容沒走,忠心耿耿,跟著她們二人吃了許多苦。


    卻也沒有落得好下場。


    如果說原書裏,她的死是讓沈憐雲黑化的最後一根稻草,青容的死,便是沈憐雲心冷的開端。


    沈西棠起身開門,青容見到她,明顯鬆了口氣,目光又落在她胡亂披散的頭發上,頗為寵溺地笑了笑:“快坐下,我給你梳頭。大小姐已經等你好一會兒啦。”


    青容的手很巧,一個漂亮的發髻很快在她手下成型,她一邊說著前一天夜裏的事情:“姑爺和大小姐可真是……膩歪了大半夜,看到大小姐這麽幸福,我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現在我們終於有了個家,不用再如浮萍一樣漂浮在這個世上了,真好啊。”


    發髻很快盤好,隻差一枚發簪。


    青容眼尖,看到隨意放在床邊的那隻黑色玉簪,伸手便要去拿。


    指尖快要觸及的時候,她卻“哎呀”了一聲。


    沈西棠循聲去看:“怎麽了?”


    “好奇怪。”青容盯著自己的手,擰眉,重新又伸出了手。


    然而這一次,她依然沒能靠近那枚發簪,就觸電一般縮了回來。


    “為什麽我不敢去拿這隻發簪?”青容喃喃道。她到底在沈家待過,並非全無見識之人,很快反應過來:“二小姐,這是靈寶嗎?”


    沈西棠倒是沒想到,這發簪竟不許旁人碰。


    她伸手拎過發簪,順著青容的指引,輕巧將那發簪插入發間:“不要告訴別人。”


    頓了頓,又補充:“也不要告訴我阿姐。”


    青容的眼睛亮了一下,抿嘴笑了笑:“二小姐長大了,也有自己的秘密了。青容曉得,不說不說。二小姐能有靈寶傍身,是好事。”


    沈西棠一看就知道她想歪了,這會兒她肯定滿腦子什麽定情信物,什麽私定終身。


    但她懶得解釋。


    畢竟仔細一想……


    非要說的話,青容想的,也、也沒錯。


    她做的可能比青容腦補的要過分多了。


    沈西棠十分難得的心虛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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