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著她的那人身上是與她一樣繁複精美的華服,金色的刺繡密覆其上,腰間是寬約一掌的黑色束腰,勾勒出線條極漂亮的腰線,愈發顯得肩寬腰窄腿長,豐神俊朗。


    他長發如墨披散,隻束一部分在發頂,以墨玉發冠相扣,再沒入腰間,如此極黑與盛紅碰撞出濃墨重彩的對比,僅僅是一道背影,就足夠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沈西棠不知不覺,視線已經在這道背影上落了許久,直到那人若有所覺,微微側頭,露出半個側臉。


    他膚色極白,如冷冽白玉,墨玉紅衣白膚,隻是半個側臉,就已經足夠勾魂攝魄。


    沈西棠腦中慢慢打出一個問號。


    此前那老婦人的話語重新在她腦中回響一遍。


    “老身有一孫兒,相貌平平,為人平平,但尚且是個老實人……”


    沈西棠:“……”


    就這身段,這側臉,看起來好像不像是平平啊?


    倒也不是沒見過背影殺手,說不定正麵不行呢。


    沈西棠讓自己先穩住。


    她清了清嗓子,稍微在心裏又過了一遍自己此前想好了的說辭,再上前兩步,開口:“這位……”


    還沒等她想好稱呼,那人長發微動,掀起眼皮,看向了她。


    沈西棠的所有話語都被堵在了嗓子裏。


    那是一雙如深潭般的眸子,極黑極冷,有些懨懨,狹長而深邃,這樣的輪廓明明讓整個人都帶上點兒魅色,但他周身氣質太冷,縱使一身成親盛紅的婚服,也仿佛不在凡間,隻是仙人短暫低眉,看了一眼人間。


    實在是太過優越的一張臉,饒是沈西棠在末世見過太多真正意義上的建模臉,也絕難從這個名叫衛宵墨的小修士身上挑出半點外貌方麵的瑕疵。


    修仙界這麽卷嗎?


    都長成這樣了,還隻能被稱為相貌平平嗎?


    或許是過去見過的所有長輩,對於自家小孩都是吹捧讚賞有加,二兩草能吹噓成三斤米。沈西棠覺得這就是人間常態,哪會有奶奶會對自己孫子的情況謙虛的。


    ……就算真的謙虛,這也實在謙虛過頭了。


    所以沈西棠從一開始就把老婦人是謙虛這個選項排除在外了。


    她的話在嘴邊默默轉了個彎。


    把自己之前所有的說辭都咽了回去。


    別說她俗。


    這姿色……任誰都難以抵擋的好吧?!


    衛宵墨垂眼看向沈西棠。


    她身上已經有了他的那枚火焰印記,如果他想要知曉她的事情,早就可以窺伺。


    但出於尊重,他一眼都沒有看,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這雙眼睛見到她。


    很難想象,他奶奶竟然難得靠譜了一次。


    且不論麵前的少女絕色穠麗,竟然還是極為罕見的先天滿境九靈脈,雖然不知為何依然停留在築基初境,但至少這份資質,注定了她在修行一道上,絕不會讓人失望。


    衛宵墨這一生不近女色,對男女之事更是毫無興趣,投懷送抱的女子實在太多,卻從未有人能夠近他身三丈之內。


    這一生投於大道,孑然一人也無有不好,偏偏他奶奶對這事兒異常執著,還去廣善寺找那群和尚,花了大代價給他算了姻緣。


    想到這裏,衛宵墨心底嗤笑一聲。


    也不知有幾個和尚為此事瞎了眼。


    他收斂思緒,看向沈西棠,先自報家門:“我是衛宵墨。”


    沈西棠大方伸出一隻手:“你好,我是沈西棠。”


    花燭在燒,喜堂之中,即將大婚的男女卻在自我介紹,實在有點違和。


    衛宵墨有些意外地看著沈西棠伸出來的手,輕輕挑了挑眉。


    沈西棠突然反應過來,握手這種見麵禮並不屬於這個時代。


    她蜷了蜷手指,要收回來的時候,卻覺得自己的手被虛虛一握。


    他的肌膚並沒有真正觸碰到自己,隻是與她一樣伸出手,以靈力包裹,再鬆開。


    衛宵墨的手如他的臉一樣完美,手指修長,腕骨有力,一看就是適合握劍的手。


    “想來你也知道,婚契便是魂契。一旦成契,除非一人身死,這婚契極難解開,若是硬來,兩人都會遭到反噬。”衛宵墨的聲音卻並不沈西棠所想象那般冰冷。


    他音色很好聽,如玉石輕擊,低沉卻溫柔,倒是和他方才不明所以卻依然伸手與她虛虛相握的舉動相符:“如果你想反悔,現在還來得及。”


    沈西棠之前不知道的。


    但她現在知道了。


    她不避不讓看向他的眼睛:“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後悔,但我有所圖。”


    衛宵墨並不意外。


    他不知道他奶奶都對她說過什麽,但這世上接近他的人,有哪有無所圖的呢?


    他早已習慣。


    直接了當說出來更好,也省得他誘她開口,再以此拒絕掉這門婚事。


    沈西棠壓根不知道衛宵墨的打算,徑直道:“奶奶和我說過,與你成親,我便可以進入望靈仙宗修行。”


    這算什麽圖謀。


    衛宵墨靜靜等著她的下文,心想應該下一句就是想要自己給她醍醐灌去幾十年靈氣,要幾件天階靈寶作為聘禮傍身吧。


    他實在見過太過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這人世間對他來說,早已沒有什麽新鮮事。


    卻見沈西棠斟酌片刻,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上露出了點兒遊移,顯然提條件這種事情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嫻熟的事情。


    然後才慢慢開口:“……我知道望靈仙宗乃是天下第一仙宗,即便您是金丹期的真君,也未必能要誰入仙宗就能入。如果、如果實在為難,做外門弟子也是可以的。”


    衛宵墨:“……”


    衛宵墨:“……???”


    就、就這?


    衛宵墨所有的拒絕都被堵在了嘴裏。


    他收回剛才的話。


    剛才還說人世間沒什麽新鮮事,新鮮事這不就來了嗎。


    她竟然不知道他是誰?


    以為他不過是望靈仙宗一名金丹期的小修士?


    這種體驗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陌生,以至於他的臉上都顯露出了幾分詫異。


    他下意識探了她的神識。


    不是在說謊。


    沈西棠一直在仔細看衛宵墨的神色,當然不會錯過這點細節,但她顯然回錯了意,以為自己這樣的要求對衛宵墨來說過分為難。


    她有些苦惱地垂下眼:“如果外門都不行的話……”


    “內門。”脫口而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衛宵墨生平第一次,自己都沒有完全明白自己開口的用意。


    他所有的拒絕,所有的打算,都在這一瞬被打破。


    在看到沈西棠帶著驚喜看來的眼眸時,衛宵墨的心底不明所以地微微一動。


    就在這一瞬間,他改了主意。


    便隨了他奶奶一回意又如何。


    他明明可以直接讓她入宗門,卻突然想起了自己金丹期小修士的身份,頓了頓,才說:“三日後,望靈仙宗會開宗門招收新弟子,你且來測靈根便是。”


    言罷,又翻腕遞給她一麵腰牌:“若有人阻你,就給他看這個。”


    沈西棠的眼睛越來越亮,她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枚腰牌,並不懸於腰間,而是收在了懷裏:“您放心,若非必要,我一定不會提您的名字。這門婚事對您來說或許也並非自願,我知道婚契難解,我一定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的!”


    衛宵墨欲言又止。


    他想說這世界上能給自己添麻煩的事情倒也不太多,唯有的那幾件,也絕不是沈西棠這樣築基前境的小修士能觸碰到的。


    但看著沈西棠真誠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然後更鬼使神差地點出了自己的命盤,示意沈西棠將手放上去,然後落了自己的手掌在她的手背上。


    命盤重疊。


    光芒大放。


    房間被交錯的光芒籠罩,又將兩人的身影包裹,如此的盛大將黑夜都交錯成白晝的模樣。


    她的肌膚細嫩冰冷,卻很快被他的體溫沾染,變成了如羊脂般的溫熱。


    “隨我說。”他開口。


    “穀則異室, 死則同穴。謂予不信, 有如皦日。”


    他聲線溫柔清朗,在交錯盛大的光芒中,是天地之間唯一的聲音。


    沈西棠下意識側頭,撞進他黒懨懨的眼中,再隨他重複:“穀則異室, 死則同穴。謂予不信, 有如皦日。”


    就讓太陽來為這一樁婚契為證,生不同床,死也要同穴。


    光芒更盛,星空之中,兩人的命星悄然交織,星輝散落,沒入這一片盛光之中,旋即凝成兩片,分別落入兩人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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