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慎並不意外承安帝的舉動,神色蛋蛋的吩咐道:“將遺體收殮了吧。”


    怔愣的守衛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將承安帝的屍體拖了下去。


    跟隨一道前來觀刑的大臣見承安帝自絕身亡,心知大局已定,最會看風向的王元廣第一個跪下,高聲道:“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他人見狀也連忙跟著跪下,山呼萬歲。


    薛慎神色肅然,連起地上掉落的染血長劍,將之供奉在太廟之前的祭壇之上,聲音沉沉開口:“亂臣賊子業已伏誅,兒臣撥亂反正,為父皇、母後報仇雪恨,父皇母後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他說完,在祭壇之前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在場之人被他臉上肅殺之色震住,直到薛慎拂袖離開,這才回過神來。


    回了皇宮之中,禁軍前來詢問薛慎如何處理承安帝的屍體,薛慎想了想,道:“既不入皇陵,便扔去亂葬崗吧。”


    他不可能為承安帝收斂屍身,但若那日他沒有看錯,想來會有人為他收斂。


    薛珩既然不想見他,那他便成全了對方。


    將承安帝的屍體歸還,也算是全了他們最後一份手足之情。


    *


    禁軍按照薛慎的吩咐,將承安帝的屍體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中。


    亂葬崗中鬼氣森森,便是見多了死人的禁軍也覺得不寒而栗,匆忙之間將屍體拋下之後,便轉身離開。


    等他們走遠之後,一直尾隨在後的薛珩這才走出來,跪在了承安帝的屍身麵前。


    承安帝是廢帝,為了討新皇高興,這些禁軍別說為他收斂遺容,就連一卷草席都吝嗇,就這麽隨意的將屍體扔在了亂葬崗之中。


    “父親,你我父子生前針鋒相對,如今死後,卻反而要相依為命了。”


    薛珩自嘲地笑了一聲,從四周撿來幹枯的樹枝樹葉堆在承安帝的屍體之上,之後,他將腰間的酒壺拿出來,將酒業敬樹傾倒在樹枝和承安帝的屍體之上,用火折子點燃了枯枝樹葉。


    火苗有酒液的助長,猛然之間躥高熊熊燃燒起來。


    薛珩跪在一旁,看著承安帝的屍體被火蛇一點一點燒幹淨,最後隻剩下一堆灰燼。


    他拿出一枚竹筒,從還有餘溫的灰燼之中鞠了一捧裝入竹筒之中,將竹筒擰緊掛在腰間,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笑著說:“你死了,做下的那些罪孽也隨之而去。可我還活著,卻無法忘記那些事情。”


    “你生我養我,餘下時日。換我來替你贖罪。”


    夕陽之中,薛珩的影子被拖得很長,他牽著一匹老馬,步伐沉重而緩慢地往遠方走去。


    而這一別,或許此生都不會再回來。


    *


    薛慎目送著薛珩走遠,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麵。


    他早就知道薛珩狠不下心讓承安帝曝屍荒野,必定會來為生父收屍,所以早就在亂葬崗候著。


    而薛珩也如他預料一般來了。


    他滄桑了許多,還不到而立之年,一頭烏發卻已經花白,曾經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僂下去,被沉重的愧疚壓得直不起身來。


    薛慎遠遠的看著他,最終也沒有露麵。


    就像薛珩無法麵對他一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薛珩。


    他們曾經是最為親密的手足兄弟,可以放心托付後背,如今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薛慎拎過腰間的酒壺,酒壺之中裝得是薛珩最喜歡的酒,他仰頭喝下一口,燒灼的酒液滾入喉嚨裏,辣得他眼淚不受控製地落下。


    薛慎隻喝了一口,將餘下的酒液盡數傾灑在地上。


    之後,他將酒壺一扔,便策馬離開。


    就像薛珩一樣,沉默地來,又沉默地走。


    他們曾經是最親密的兄弟,如今卻連一句道別都已經無法說出口。


    *


    薛慎回了秦王府,他的神色有幾分陰鬱,伺候的下人瞧見了,都小心翼翼地閉上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唯有沈幼鶯依舊和從前一般無二,見他神色鬱鬱,身上還有酒氣,拉著他的手關切道:“我聽說你讓人將承安帝的屍體扔去了亂葬崗。”


    薛慎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


    沈幼鶯斟酌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是不是大哥回來了?”


    她口中的大哥自然不是自己的親哥哥沈修儀,而是薛珩。


    薛慎露出意外之色,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片刻,才聲音沙啞地開口:“昭昭怎麽知道?”


    沈幼鶯摸了摸他無法舒展的墨眉,輕聲說:“你不是那種會拿死人泄憤的性子。”


    承安帝自覺身亡,這段仇恨也就到此為止。


    薛慎非要逼著承安帝當眾認罪,與其說他是恨承安帝,還不如說他隻是為了讓承安帝親自在先帝和先皇後的排位之前認錯道歉。


    而承安帝如願認罪,自絕,薛慎即便不讓他入皇陵,也會叫人將他的屍身葬了。


    曝屍荒野實在不是薛慎的性子。


    沈幼鶯思來想去,隻能猜測恐怕是薛珩回來了。


    自從薛珩留書離開東宮之後,承安帝派出了無數人手四處搜尋薛珩的蹤跡,都沒能找到人。


    但先帝與先皇後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以沈幼鶯對薛珩不算很深的了解,覺得他很大可能會回來看看。


    隻是這兄弟二人相見不如不見,薛珩恐怕不會再出現在薛慎麵前。


    而薛慎雖然從來不說,但沈幼鶯知道他其實還在在乎薛珩這個昔日手足。


    他讓人將承安帝的屍體扔到亂葬崗去,乍一看或許會以為他是在泄恨,但沈幼鶯仔細思慮之後,覺得恐怕是薛珩回來了,薛慎是在用另外一種不露痕跡的方法,將承安帝的屍體還給薛珩。


    也算是全了薛珩作為人子的孝道。


    “知我者昭昭。”薛慎揚起唇角勉強笑了笑,笑意卻不怎麽到達眼底。


    他聲音低沉:“我看見大哥了,他老了許多。我猶豫很久,還是沒有上前同他道別。”


    沈幼鶯知道他難受,輕輕抱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輕聲道:“這並不是你的錯,是承安帝的錯。”


    薛慎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聲音越發低:“我知道,我知道總是忍不住想起少年時,大哥意氣風發地說,將來要做鎮守一方的大將軍。”


    而如今,他如願做了皇帝,薛珩卻再也不可能做大將軍,與他聯手擊退外敵,開疆拓土了。


    沈幼鶯將唇印在他的唇角,想起薛珩神采飛揚的模樣也覺得歎息,道:“大哥不是一蹶不振的性子,或許等他邁過了這道坎,你們兄弟還會有相見之日。”


    薛慎笑笑,將臉貼在她的腹部,沒有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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