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裏沈幼鶯每每想起當時一閃而過的人影時,總是神色恍惚,但她大抵是不想薛慎擔心,又偏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薛慎看眼裏,卻沒有戳破。隻是加派了探子,幾乎將整個熙州城都犁過一遍。


    如此搜尋了四五日後,探子總算帶回了線索。


    薛慎得了回稟,立即讓下人請了沈幼鶯過來。


    因怕她來的路上焦急,薛慎並未讓下人告訴沈幼鶯是為了何事,沈幼鶯進了書房,被薛慎扶著坐下時還有些不明所以:“怎麽忽然叫我過來?”


    薛慎關上書房門,示意侍衛在外守著,才以目光示意一旁等待回稟的探子,輕聲道:“有大哥的消息。”


    沈幼鶯神情一震,下意識抓緊了薛慎的衣袖。


    這幾日她總會不由自主回想大街上的情形,一麵覺得那人就是大哥,一麵又因為對方避而不見而否定對方的身份。她心中煎熬卻不願表現出來叫其他人擔心,隻能強顏歡笑,暗暗在心裏算著探子已經派出去幾日了。


    但眼下薛慎忽然說探子打探到了大哥的消息,她反而生出一股近鄉情怯的恐懼來,害怕那消息並不是自己願意聽到的。


    薛慎看出她的擔憂害怕,回握住她的手,對探子道:“說吧,都打探到了什麽?”


    探子先將一封供詞呈上來,才回道:“屬下這些日子奉命在城中暗中尋找沈將軍的下落,卻意外發現一夥喬裝打扮混進城中的吐蕃人。那些吐蕃人訓練有素,絕非是邊境往來的普通百姓,屬下傳訊給暗探營暗中盯了幾日之後,暗探營那邊尋到了吐蕃人碰麵的據點,抓獲了三人,拷問出了他們潛入熙州是為了打探金礦的下落。”


    沈幼鶯聽著暗探的話,卻沒聽見有關大哥的消息,輕輕咬了下唇,卻還是耐著性子聽了下去。


    薛慎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化,直接問道:“這夥人同沈修儀有什麽關係?”


    暗探道:“因屬下想著沈將軍亦是做吐蕃人打扮,或許曾去過吐蕃,這些吐蕃人說不定見過,便將畫像拿去給人犯認了,結果對方果然認識。”


    說到此處,暗探頓了頓才道:“據那些吐蕃人指認,畫上之人是他們的頭領之一,名叫阿也。在半月之前封吐蕃三王子的命令前來熙州城尋找金礦。但就在五日前,吐蕃三王子將人緊急召回,人已不在熙州城中。”


    沈幼鶯聞言一愣,反駁道:“不可能,那就是大哥,我不會認錯。”


    可緊接著她想到若真是大哥,大哥又怎麽會與吐蕃人為伍,更不會為吐蕃三王子效力。


    想到此處,她臉色就白了白,一直被薛慎握著的手也攥緊了。


    薛慎拍了拍她的手臂,問道:“可有問出阿也的來曆,看長相他並非吐蕃人。”


    “屬下問過,但據說這個阿也來曆成謎,是三王子忽然從外麵帶回來的人,之後當做心腹培養,委以重任。對方能力出眾,暗中為三王子辦了不少事。”


    薛慎目露沉思,半晌道:“吐蕃人是怎麽知道熙州有金礦的?”


    探子道:“蔡文軒和徐家人為了將黃金來路洗幹淨,一直以販賣茶葉香料等作為遮掩,將大量黃金運送到吐蕃王庭之後,再充作盈利帶回來。時間長了,便被三王子的人發現了端倪。”


    薛慎點頭,示意探子退下,之後才看向臉色蒼白的沈幼鶯:“昭昭如何想?”


    沈幼鶯咬唇:“我覺得就是大哥。”


    來曆成謎卻受到重用的中原人,又與大哥長得一模一樣,沈幼鶯不相信世間會有這樣的巧合。


    “可如果真是大哥,大哥絕不會為吐蕃人賣命。”


    沈修儀身為秦州刺史兼秦鳳路經略安撫使,統領西北軍政大權,手底下是無數吐蕃將士的亡魂。他曾對沈幼鶯說過,平生之誌便是收複西北之地,叫吐蕃永世不敢再犯邊。


    這樣一個人,絕不會為吐蕃王子賣命。


    “其實我倒是有個猜測。”薛慎緩緩開口:“大哥當初墜崖之地,我後來也曾派人去查看過。當時各方人馬都未能找到大哥的屍骨,一個可能是懸崖之下野獸眾多,屍骨已經被分食幹淨。但這其實說不通,若真是墜崖身亡,就算屍骨被野獸分食,那總能留下一點衣物痕跡。所以我倒是覺得最大的可能是,大哥並未墜崖身亡,很可能逃過一劫。”


    “大哥墜崖之處就在秦州邊境,當時正逢吐蕃人犯邊,雙方陳兵邊境對峙。假設大哥墜崖後被吐蕃人發現了,卻因為重傷傷到了頭部失去記憶,那他為何活著卻並未回來、還會為三王子效命,便都說得通了。”


    身為秦州守將,沈修儀在西北在吐蕃軍中也算是威名赫赫。


    三王子沒道理認不出沈修儀來,更有可能是發現沈修儀重傷失憶之後,趁虛而入利用他為自己辦些見不得光之事。


    薛慎這麽一說,沈幼鶯也想明白了,但更大的擔憂也隨之而來:“如大哥真的失憶被吐蕃三王子利用,那他現在就是身處險境而不自知。還有爹爹……”


    她想到爹爹也是忽然就抗旨轉道去了西北邊境,之後在吐蕃境內失去蹤跡,便更加焦急起來:“爹爹是不是也猜到了大哥的處境,才寧願抗旨也要帶人前往吐蕃?”


    因太過焦急,沈幼鶯眼中不知何時蓄了淚水,淚珠在眼眶中搖晃,卻倔強不肯落下。


    薛慎歎了口氣,手掌按住她的背部將人攬住懷中。


    其實沈幼鶯的猜測也正是他的猜測,沈明江雖然性格粗狂,但實則粗中有細,從來不是魯莽之人。他抗旨之時定然是知道抗旨的後果,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抗旨帶著自己的親兵前往吐蕃,定然是已經猜到了沈修儀的處境。


    甚至他後來在吐蕃境內甩掉了薛慎的人,薛慎猜測也是因為他發現沈修儀正在為三王子賣命,擔心再次牽連他和沈幼鶯,才將他的探子甩掉,獨自行事。


    隻是這些猜測他不願意說不出來,怕惹得沈幼鶯更加擔心難過。


    可他不說,沈幼鶯卻自己猜了出來。


    沈幼鶯伏在他懷中,許久抬起頭來定定看著他,開口道:“我想去吐蕃,我要去見爹爹,再想辦法將大哥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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