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鶯與薛慎回到王府時,已經是亥時。


    兩人正準備回聽梅軒洗漱休息,卻見王德順步履匆匆而來。


    到了近前,王德順彎著腰道:“王爺,探子剛剛傳回消息,太子回京了,距離京城還有五十裏地,想來明日就能抵京。”


    薛慎神色微動,半晌道:“他回來得太遲,已經撼動不了局麵了。”


    王德順低聲道:“但官家怕是會攛掇著太子跟王爺鬥。”


    承安帝日暮西山,早已沒有威脅,真正能和薛慎鬥的人,自始至終都是薛珩。若是旁人便罷了,王德順絕不會擔心。可那人是薛珩就不同。


    兩人打小一起長大的情誼,雖然薛慎說得決絕,可王德順知道自家王爺從來沒有這麽狠的心,若是可以,他定然是想保全太子的。


    王德順擔心萬一太子真被承安帝攛掇動了心要鬥,這兄弟二人最終反目成仇,怕是王爺心裏會有個坎。


    薛慎默然片刻,道:“那是他的生父,他要鬥便鬥吧,不論他如何決定,我的計劃不會變。”


    “你去傳信,找幾個刺頭明日在朝上施壓,盡快把龐來等人的封賞和官職定下來。”


    王德順“誒”了,揣著手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沈幼鶯同他並肩回聽梅軒,想了想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這次官家決定做得糊塗,以大哥的脾性,未必會站在官家那邊。”


    薛慎聞言看她一眼,嘴角勾起弧度:“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他和沈幼鶯的看法一樣,薛珩可能會為了保全承安帝同他針鋒相對,但在對待北戎一事上,他們的立場應當是一樣的。


    所以王德順的話他其實並未太過擔心,若薛珩是能被隨便攛掇動心的人,如今朝堂上就不是這個局麵了。


    沈幼鶯抿抿唇,見他神色舒朗,便知他心裏有數,乜他一眼道:“你既心裏有數,我就不平白浪費口舌了。”


    薛慎扶著她的肩膀進了裏屋,搖頭不讚同道:“那必然不能讓昭昭平白浪費了口舌。”


    說完不等沈幼鶯反應過來,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有力的舌撬開她的齒列,強勢地侵入。


    沈幼鶯“嗚”了聲,手抓住他的肩,想推開卻又頓住,最後變作環住了他的脖頸……


    *


    翌日早朝,太子果然率兵趕回。


    大軍駐紮在城外,薛珩隻帶了幾名將領入宮麵聖。


    承安帝看見立在朝上的兒子,今日一直鬧騰的心頓時安定許多。他無意提起之前北戎圍城之事,畢竟那是薛慎的功績,卻是朝廷、是太子的失職。因此刻意略過了戰事,隻安撫道:“太子此番辛苦了。”


    薛珩卻並不領情,他單膝跪地請罪,道:“兒臣中了北戎人聲東擊西之計,得知消息趕回時已然遲了,幸好不久便聽聞秦王帶兵奇襲擊退了北戎軍,才沒有釀成慘禍。”


    承安帝本欲厚著臉皮略過此事,卻沒想到薛珩會主動請罪,他頓時胸口一窒,緩了半晌才道:“北戎人狡猾,圍城也未造成太多損失,再說此事也非你能預料。”


    薛珩依舊搖頭:“是兒臣領兵有誤,中了北戎的圈套,請父皇責罰。”


    承安帝氣得倒仰,但薛珩都已經主動請罪,若是他再一意推拒,偏袒得就太過難看了。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薛珩,隻能忍著怒意,順著薛珩的意小施懲戒。


    “太子領兵有誤,但念其主動請罪,罰俸一年。”


    這個懲罰倒是無人有異議,但支持薛慎的官員見狀處理進諫道:“自古以來有過著當罰,有功者當賞。官家賞罰分明,現已經懲罰了有過之人,那有功之臣也該獎賞,如此才能賞罰分明,平定人心。”


    此言一出,薛慎一黨的官員立即出言附和。


    而保皇黨雖然不願坐視薛慎勢力壯大,可此次確實是薛慎奇襲才平了北戎圍城之亂,眼下見薛慎派係咄咄逼人,要求承安帝封賞有功武將,也隻能忍氣吞聲,暫且蟄伏。


    承安帝坐在上首,眼見著朝堂上支持薛慎的官員越來越多,就連謝連閎等人都出列附和,臉色霎時間變得難看起來。


    可形勢比人強,就是他再不願意,也隻能開口給了封賞。


    龐來等封忠勇將軍,官複原職,賜宅邸黃金。再往下,則按照殺敵之數論功行賞。


    龐來等人出列謝恩,粗大的嗓門震得承安帝腦仁都在疼。他再看一眼沉默的太子,最終還是無法忍耐下去,下令退朝,拂袖離開。


    等百官散後,齊忠追上往東宮去的太子,恭恭敬敬道:“殿下,陛下召見。”


    薛珩腳步一頓,隻得隨他往皇帝寢宮行去。


    寢宮之內,承安帝已經摔了兩個茶盞,宮人們正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用藥。


    承安帝看著氣味難聞如同飲鴆止渴般的藥丸,臉色變換許久,才囫圇拿起咽了下去。


    薛珩入內時,正瞧見他一臉疲色地坐下,本已經蒼老許多的麵孔,似乎比他離京之前更加衰老滄桑。


    承安帝有氣無力地抬頭看他,指了指旁邊的位置:“坐。”


    薛珩搖頭,在殿中站定:“父皇有何訓示,兒臣站著聽就好。”


    承安帝臉色一暗,長歎了一口氣,才道:“這幾日薛慎一黨氣焰囂張,觀方才在朝上為他說話的官員,竟已有半數之多。也不知是他早早拉攏的暗子,還是這些時日投靠過去的牆頭草。”


    薛珩垂首不語。


    承安帝見狀隻能將話說得更明白:“薛慎今時不同往日,他已經半點不再收斂,幾乎同我們撕破了臉皮。北戎圍城一戰,你未來得及趕回讓他奪了功勞,他必定會借勢發揮,日後形勢定然不容樂觀。今日在朝上,我本不欲提及北戎圍城一事5,也給了你台階下,為何你就非要如此固執?!”


    “若非你主動請罪,龐來等人的封賞我本想再拖上一拖。”


    直到此時,始終沉默的薛珩才抬起頭來直視著他,臉上有明顯的失望之色:“聽聞北戎圍城之時,父皇一力要求和談?”


    承安帝臉色不太好看,卻還是解釋道:“這隻是權宜之計,若不和談,如何讓北戎人退兵,解京城之危?”


    薛珩直視著他,問道:“讓北戎退兵有許多辦法,城中糧草充足,至少半個月能撐。禁軍亦有數萬,雖不敵北戎人多勢眾,可我們若是死守城池,他們一時半會也攻不進來,隻要撐上幾日,我帶兵趕回,北戎人便會腹背受敵。真正著急和談的該是北戎人,可父親不戰而降,輕易答應了北戎人割我疆土,辱我百姓的要求。甚至為了讓薛慎去北戎為質,連玄慈都能犧牲。”


    “我如今看見父皇,都覺得陌生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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