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軍駐紮在東京城外十裏處。


    因為奉上的金銀布帛數目太多,即便用馬車拉著,過於沉重的載物壓得車輪深深陷入地麵。加上還有數千少女和女童,隊伍拉得蜿蜒如長龍,行路的速度也就慢了下來。


    薛慎騎馬走在最前頭,忽而聽聞後方傳來一陣騷動,其中還夾雜著女子的哭聲,他回頭查看,卻因為人群聚在一起看不清發生了什麽,隻能詢問護衛的禁軍:“發生什麽事了?”


    禁軍也正疑惑,策馬過去看了一眼,回來道:“有陪嫁的貴女扭傷了腳,鬧起了脾氣。”


    這些貴女平時也都是家中千嬌百寵的,隻是沒想到一朝事變,從雲端的天之驕女跌落,變成了北戎和談的犧牲品。如今充作玄慈的陪嫁侍女嫁入北戎,別說什麽名分儀式了,連待遇也同女使差不多。


    就像如今玄慈尚且能乘坐輦車,她們卻隻能跟在輦車之後步行。


    薛慎微微凝眉,說了一句“我去看看”,便策馬往騷動處去。那禁軍本想阻止,但想了想若是能平息騷動,也能盡快趕到北戎軍營,便也沒有再開口。


    薛慎策馬過去,就見一個女子坐在地上啜泣,另外幾個女子簇擁在她周圍,也忍不住跟著低泣出聲。


    薛慎目光掃過,問道:“可還能走?”


    “走不了。”


    那受傷的女子細聲細氣應了一句,抬起頭來,竟是張並不算陌生的麵孔。


    薛慎眉頭一挑,看了一眼送親隊伍中的王元廣,若是他沒記錯,麵前的女子正是王元廣的長女。


    王元廣似乎並未注意這邊的騷動,便不知道自己的長女扭傷了腳。


    薛慎吩咐侍衛牽了馬來,道:“可會騎馬?”


    王筠亭點點頭,在其他人幫助下上了馬。雖然傷了腿,但她上馬的姿勢很是嫻熟,薛慎見狀便沒有再多管,準備策馬回前頭去。


    誰知道王筠亭卻忽然出聲叫住了他:“殿下。”


    薛慎回頭,就見她目光奇異道:“殿下曾說過此生不蕩平北戎誓不罷休,如今當真要送我們去北戎和談嗎?”


    薛慎眉頭微微皺,這句話是他尚是太子時說過的話。


    他無意與對方多說,冷淡頷首道:“官家之命,豈能違背。”


    之後便策馬往前方去。


    王筠亭坐在馬上,遙遙望著他的背影,眼中光彩黯淡。


    有和她相熟的小娘子見狀勸道:“你還惦記著呢?秦王可不是當初的太子,而且我們被送去和親……”


    那小娘子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聲音帶了哭腔。


    王筠亭垂下眼睫,不再說話。


    騷動平息,隊伍又重新前行。


    和親隊伍於早上啟程,但到了快傍晚才到北戎人的營地。


    北戎大將耶律哈赤收到消息策馬出來迎接,看見那長長的、蜿蜒至遠處甚至看不見尾端的隊伍,露出快意的笑聲,高聲對身後的北戎勇士道:“去通知將士們,今晚好酒好肉,女人隨便挑。”


    北戎勇士高呼一聲,立即策馬往營地去通知其他人。


    與耶律哈赤並肩的另一名大將道:“中原如此富饒,王上何必和談,不如直接攻下東京城,讓王上做中原的皇帝。”


    耶律哈赤笑道:“王上早有此意,但大魏皇帝雖然懦弱,但兵力可不少。若是真把人逼急了,城內拚死抵抗,把戰事拉長,等到大魏太子帶著援軍趕到,我們腹背受敵就不妙了。”


    “說是和談,不過是王上的計策罷了,他們大魏有句俗話叫‘溫水煮青蛙’,我們先榨幹了他們的金銀,,後麵再一步步試探底線,到時候就算太子帶著援軍趕到,我們也吃虧。若是計劃順利,說不定還能活捉他們的皇帝,那個時候,要什麽他們都得答應。”


    說話間,薛慎等人已經到近前,耶律哈赤打住話題,趾高氣昂地策馬上前,如同打量貨物一般繞著隊伍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玄慈的輦車前,粗魯地掀開帳子將玄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對身後跟隨的勇士道:“給王上送去。”說著目光轉向玄慈車架後的陪嫁貴女們,指了指王筠亭:“這個也不錯,一道送去給王上。”


    負責和談交涉的王元廣見他如同挑選羔羊一般的態度,卻半點不提和談之事,上前道:“耶律將軍,和談之事……”


    耶律哈赤不客氣地打斷他:“你急什麽,既然要和談就得拿出誠意來,等王上享用過美人,自然會與你商議和談之事。”


    王元廣還想再說,但耶律哈赤卻連個眼神都不給他,反而策馬走到薛慎麵前,用挑剔的目光將他打量一遍:“你就是秦王?”


    薛慎抬眸瞧他一眼,頷首。


    “給公主送去。”耶律哈赤看著他很是不滿道:“也就是長得有幾分清秀,卻半點沒有男人的勇猛,竟能讓公主看上。”


    北戎如今隻有一位公主,那自然是在北戎出兵之後就逃離皇宮的耶律南仙。


    薛慎聞言卻是巋然不動,開口道:“大魏帶著和談誠意來,北戎王卻避而不見是什麽道理?”


    耶律哈赤聞言哈哈大笑,似乎對他天真的提問感到不可思議:“王上尊貴,其實爾等想見就能見的?”


    薛慎輕蔑地笑了聲:“我聽聞如今的北戎王並不受上任北戎王的重視,因為他生得矮小醜陋,在北戎人中是如同侏儒一般的存在,上任北戎王一直以之為恥,難怪大魏屢屢派了使臣,卻見不到北戎人的真麵目。”


    此言一出,耶律哈赤的臉色頓時沉下來。


    北戎人追求勇猛強壯的身軀,越是孔武有力越是收到尊敬和追捧,如今北戎王確實沒有其他勇士高大,但他天生神力,在北戎軍中也很受尊敬。


    但薛慎所言也並非空穴來風,因為生得不夠勇猛高大的緣故,北戎王確實一度被生父不喜,這是北戎王身邊親信才知道的事情。


    自從北戎王奪得王位之後,便成了所有人的忌諱。


    卻沒想到一個求和的階下囚,竟然敢觸北戎王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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