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廣帶著使者匆匆入宮時,薛慎正在府中陪著沈幼鶯用午飯。


    雖然沈幼鶯總說自己一切都好,叫他操心。但這幾日她胃口明顯沒有之前好了,夜裏也睡得不沉,頻繁驚醒。若是薛慎在時還好,還能哄著她再睡過去。但這些日子形勢實在危急,薛慎很多時候都在宮中議事,就算不在宮裏,將沈幼鶯哄得睡著了,他也會悄悄起來,再去書房處理事務。


    沈幼鶯勉強用了一碗雞絲粥,便有些吃不下了。她月份逐漸大了,小腹如同吹氣球一般鼓起來,行動日益不方便。加上如今多事之秋,她胃口確實沒有先前好。


    但她怕薛慎擔心,又勉強喝了半碗雞湯,這才放下了碗筷,看著薛慎欲言又止。


    薛慎察覺她的目光,看著她比前日子略有消瘦的臉頰,憐惜地摸了摸:“昭昭有什麽話就直說。”


    沈幼鶯抿唇,輕聲道:“我聽說……官家想要你去北戎為質。”


    雖然知道薛慎有所打算,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沈幼鶯聽聞了消息之後,便一直揪著心。


    薛慎點頭:“他是有這個想法,但北戎人的條件不是那麽好答應的。”


    他猜測此次王元廣再去洽談,北戎的價碼必定又會往上躥一躥。


    沈幼鶯抓住他的手,手指下意識用力攥緊,說:“如今時局動蕩,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但……若是有個萬一,王爺在哪,我就在哪。”


    朝堂上的博弈她一個女子使不上力,薛慎的許多打算關係重大,她也無意事無巨細地過問。如今她能做的,便是照顧好自己,少讓薛慎擔憂後宅。


    若是真有個萬一,她也不懼什麽,隻是擔心薛慎會為了保全她和孩子,獨自涉險。


    薛慎對上她鄭重的眼神,嘴角翹了翹,想笑卻沒笑出來,變成了重重一聲歎息:“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他將人攬進懷中,唇碰了碰她的額頭:“我跟你保證,不論結局如何,我們一家人都不會分開,嗯?”


    沈幼鶯回抱住他,將臉頰埋在他胸膛,深深汲取他的氣息,輕輕應了聲。


    薛慎抱了她一會兒,看了看時間,聲音輕柔道:“去午睡一會?等會大夫要過來請平安脈吧?”


    “嗯。”沈幼鶯閉著眼睛蜷在他懷中,有些眷戀地不想和他分開。


    薛慎見狀,幹脆將人抱起來走到裏屋去,正想說“我陪你睡一會兒”,外頭卻傳來王德順的聲音:“王爺,官家急召。”


    沈幼鶯睜開眼睛,薛慎歎氣,將人放在榻上,親親她的眼睛:“昭昭自己睡?”


    沈幼鶯點頭:“你快去吧。”


    薛慎想了想,還是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別擔心北戎為質的事,北戎人的價碼開得高,若官家答應了,定然是怨聲載道,此時便是我的機會。”


    沈幼鶯眼睫一顫,定定看向他。


    薛慎在她唇上親了親,轉身大步離開。


    *


    薛慎離開之後,沈幼鶯卻沒有再繼續午睡,她撐著手臂坐起來,思索了一會兒,喚丹朱進來:“伺候我梳妝,再叫人備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我要出門一趟。”


    丹朱驚訝:“這個時節城中也不太平,姑娘怎麽忽然……”


    沈幼鶯卻沒有解釋,等更衣梳妝之後,她上了馬車才吩咐道:“先去一趟謝府。”


    侍衛應了聲,駕著馬車往謝府的方向去。


    沈幼鶯則在心中盤算著爹爹交代她的話,爹爹上一次送家書回來時,曾讓送信的心腹給她帶過一句話——


    爹爹口信說,若是京中有大變故,讓她可以去找謝連閎和張乾之。


    父親與謝連閎關係甚篤,這沈幼鶯並不意外,但讓沈幼鶯意外的時,張乾之竟然會是爹爹托付的對象。


    張乾之作為樞密副使,這些年來和身為樞密正使的爹爹一直不和,兩人在公開場合裏從來都是互相不給對方正眼。


    沈幼鶯先去了一趟謝家,宮中急召,這個時候謝連閎自然不在家中,但沈幼鶯本也不是來找他,而是求見了謝老夫人。


    謝老夫人瞧見她這個時間登門,神色隱約有些變化,屏退了伺候的下人,才和聲道:“昭昭是來尋你伯父的?”


    沈幼鶯並不知道爹爹和謝連閎之間有過什麽約定,隻能道:“我遵爹爹之言,來給伯父送一樣東西。”說著,將一枚陳舊泛黃的馬齒交給了謝老夫人。


    謝老夫人顯然知道什麽,看見這枚馬齒神色微驚。


    接過之後卻是感慨問道:“昭昭可知道這枚馬齒代表什麽?”


    沈幼鶯搖頭:“爹爹未曾同我說過。”


    謝老夫人露出回憶之色,緩緩道:“當年天下未平,你謝伯父奉命前往邊境做父母官,而你父親恰是那裏的守將。那時大魏內憂外患,軍需糧草甚至都需要將領自己籌備。當時恰逢北戎來攻城,城中糧草斷絕,你爹,你謝伯父帶著將士百姓苦苦支撐了半月有餘,到了最後,甚至不得不殺了戰馬分食。”


    對於武將來說,戰馬不僅僅隻是坐騎,亦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這枚馬齒,便是你父親當時的戰馬所留。”


    “後來援軍抵達,你父親帶人打退了北戎,將戰馬的骨頭埋在了城牆下,留下了馬齒作為紀念。你謝伯父,還有你張伯父,當時都討了一顆,以馬齒為信物,約定日後必要蕩平北戎,還大魏百姓一個安寧盛世。”


    沈幼鶯動容,但還是有些疑惑:“我爹同張副使一向不和……”


    謝老夫人爽朗一笑:“你這傻丫頭,你爹當時是樞密正使,同當朝副相交好往來就罷了,若是再同副使亦關係密切,樞密院豈不是成了他的一言堂?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就夠你爹受了。”


    “而且你張伯父同你爹確實有些矛盾,平日裏掐起來也並非是做戲,等你去見了他,想必就明白了。”


    沈幼鶯微微行禮道謝,又遲疑道:“那我爹約定的事……”


    謝老夫人道:“你且去吧,等你伯父回來,我會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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