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汐的聲音就似二月裏的春雷,不僅驚醒了冬眠的蟄蟲,還為萬物帶來了生機。這一聲,在卞莊和普化聽來,就是最美妙的樂聲。樂聲柔美暖心,連音舞雙絕的許飛瓊也無法做到。


    這一聲,驚得悟空愕然道:“姐姐,那話兒真在咱這裏?”


    “大聖你忘了,你曾經囑咐我收起來,等著天陰點不著火時,用它點火。還別說,它還有些用處。有了五雷鞭,朱翼、觀音等連下那麽多天的暴雨,柴火都濕透了,咱們照常點起炊煙。”


    卞莊、普化聽了又悲又喜:悲的是,道門至寶五雷鞭,被小丫頭用作燒火棍;喜的是,終於有人承認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拿了五雷鞭。


    卞莊道:“福生無量天尊,這位姐姐就是活菩薩,你提醒的好啊。賢弟,五雷鞭在你這裏隻能用作燒火棍兒,不如還給我們吧,還能救雷將們的性命。”


    “啊,卞兄,我是記不得了。既然那個五什麽鞭,在我這裏,我就還給你得了。天廷不會像花果山那樣——讓河伯水神們,跑到俺的猴子窩裏,天天下大雨。弄得老孫想吃個燔炙,還得躲進洞裏,熏著煙吃。你倆看看,我的眼睛都熏紅了,有人取笑俺這雙紅眼為火眼金睛。”


    卞莊大喜:“哈哈哈哈,賢弟說笑了。想吃燔炙,天市垣裏有的是好店,改天,改天啊,咱專程去吃。我做東,叫上霓裳,你叫上庚上仙。好不好?”


    “好啊,到時候請霓裳嫂子跳舞助興!”


    普化天尊聽到要還他五雷鞭,高興地,伏在地上,磕頭咚咚不止。


    庚汐哎呀一聲:“大聖,我忘記那五雷鞭是不是帶來了。就像您說的,天廷沒有連陰雨,用不上它,可能落在花果山了。”


    悟空道:“趕緊找找去,別傻兮兮站著。”庚汐答應一聲,扭身去了。


    普化和卞莊的心提到嗓子眼裏,普化忍不住道:“師叔,要是五雷鞭留在花果山就麻煩了。”


    悟空道:“有什麽麻煩的,讓她帶著你去取,不就得了。她的腳程很快的。”


    普化道:“大聖,您有所不知,天廷四門封閉,結界密布,已經出不去了。腳程再快,出不了天廷,都是白費。”


    “嗐,你們走東天門不行嗎?增長天王也是道門弟子,一筆寫不出兩個道字,他會通融的。何況是為了公事?”


    卞莊道:“魔家那四個小子,驕橫地很,未必肯放行。”


    悟空道:“那就等等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五什麽鞭。哎,對了,我記得以前有許多小路,可以出天廷,現在都沒有了嗎?”


    普化一臉苦瓜相:“沒了。俗話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以前天廷沒有這麽緊張,那些漏洞大家心知肚明,現在情形變了,原有的漏洞都補的嚴絲合縫啦。”


    客房外的院子裏,響起了腳步聲。


    普化滿臉欣喜,眼望著門外,耳朵豎立起來,恨不得探到門外去聽腳步聲,是不是庚汐來了。


    庚汐離開客房後,隨意溜達了一圈後,為的是,消磨一點時光,讓卞莊和普化著急。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折回小院,故意放重腳步,讓裏麵的卞莊和普化聽到。


    她輕輕的推開門,入眼就是卞莊和普化伸長的脖子,和焦急萬分的大眼睛。


    普化問:“這位仙姑,五雷鞭呢?”


    庚汐笑了笑,心道:你的嘴挺甜的,還知道叫我仙姑,哈哈,孫子唉,你能叫我仙姑,你可得了大便宜了。


    庚汐沒有理他,徑到悟空麵前,雙手一亮,手中就多了一條黑漆漆的長鞭。庚汐道:“大聖,你看是這個嗎?”


    悟空沒發話,普化和卞莊都圍攏上來,普化一眼就看出,那的的確確就是自己的五雷鞭。


    他急道:“大大大聖,這就是我的五五五…五雷鞭。”


    悟空笑道:“看你高興的,話都說不好了。”


    悟空把五雷鞭一順,右手捏了鞭頭,將鞭柄遞給普化:“拿回去吧。這東西留在我這裏當燒火棍兒,確是屈才了些。”


    普化不敢單手接鞭,他雙手接過五雷鞭,舉過頭頂,倒身下拜:“大聖賜還至寶,天恩浩蕩,普化沒齒不忘,將來一定報答。”


    悟空笑道:“你呀,淨扯些虛的。有了五雷鞭,你們三清的天罡伏魔五雷正法大陣就成了。我不要你的什麽感恩了,什麽報答了,隻要你別用大陣來對付我,把報答變成報複就行啦。哈哈哈哈哈…”


    卞莊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而普化麵色不改。


    普化收了五雷鞭,繼續磕頭道:“大聖,凡人有言:升米恩,鬥米仇。普化自修道時起,就深恨這種忘恩負義之輩。大聖放心,我願對鞭發誓,如果普化以後有負於大聖,教我五雷法陣內受萬雷擊頂而死。”


    悟空笑了:“你是雷將的主帥,役使五雷的行家,你發這等誓言,倒也有趣。”


    庚汐冷笑道:“天道昭彰,希望你不要違背誓言,自招天雷。”


    普化諾諾連聲:“仙姑教訓,普化銘記在心。”他心裏卻笑出聲來:自招天雷,我就是雷神正官,天雷歸我管呀!他們不敢反噬主人。


    卞莊起身道:“天色將明,我們先告辭了。”


    悟空打了一個哈欠,咂咂嘴道:“卞兄,就為這點小事來。唉,下一次找人傳個話就行了。”


    卞莊笑道:“賢弟說笑了。我來還要叮囑你一句話。”


    卞莊貼到悟空耳朵邊,悄聲道:“和議期間,眾仙所需的一切物資,都由愜舒館供應,賢弟知道嗎?”


    悟空點點頭:“知道啊。怎麽了?愜舒館是老君的產業,老君發筆橫財,你們道門臉上有光啊。”


    卞莊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前天開始,許飛賈已經全麵督辦糧秣物資。對外宣稱加強督辦力度,確保飲食安全。許飛賈素來以奸猾狡詐著稱,他來當這個糧秣天官…賢弟,這裏麵的水深著呢!”


    “你的意思是,許飛賈要趁機發一筆橫財?”


    “他發財算什麽鳥事,還值當我來跟你說。賢弟睿智過人,怎麽就想不通呢!我的意思是謹防病從口入。和議期間盡量不要吃食物,喝禦酒。哈哈,你我都是上仙,天地間源源不斷的清氣,就足夠我們享用不盡的了。又何必冒大風險,壞了自家真元?”


    卞莊一提醒,悟空頓時想起來,昨天吃了愜舒館的酒,忘情亂說一氣的事情。


    悟空道:“昨天,孫青去愜舒館買的酒,我喝了就有中毒的跡象。莫非,許飛賈真的下毒了?”


    卞莊眨眨眼,笑道:“愜舒館的酒都被那個許飛賈封存了,賢弟,你能從他手裏弄到酒,嗬嗬,你倆關係不錯嘛。”


    悟空道:“是你師兄老君的存貨,不是許飛賈封存的那些酒。”


    卞莊搖了搖頭:“按理說,師兄的存酒不會有問題。他房裏的酒,那都是幾千年的陳釀。賢弟,你中毒後,都是什麽症狀?”


    “頭暈乏力,話兒特別多。啊,還有走路踉蹌。”


    卞莊笑了:“這是酒喝多了吧…這種不像是下毒啊。”


    “卞兄,你提醒我注意病從口入,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師兄老君的意思?”


    “當然是我的意思了。師兄他的愜舒館被人監管了,他自覺臉麵無光,還能到處說去?”


    卞莊心道:你那個蛇精老婆,坑了老君那麽多仙丹,連唯一的至陽丹都弄沒了。老君他恨你們入骨,還會提醒你們小心中毒嗎?笑話,哎!說不定那酒真的有毒,就是伯陽師兄他親手下的。


    悟空道:“多謝卞兄提醒。等安天大會結束,咱們兄弟再好好敘談敘談。”


    卞莊與普化去了,悟空望著卞莊的背影,心道:卞莊提醒我病從口入,到底是善意,還是別有用心?管他呢,我以不變應萬變,隻要金箍棒在手,看他們哪個敢胡作非為!


    雲影裏的普化,手裏緊緊攥著五雷鞭,仿佛稍微鬆一些,它就會掉落雲頭。悟空看到這一幕,心裏暗暗好笑。他轉念一想,我不是也這樣嗎?如今大道將亂,唯有武力在身,才能有安全感。


    悟空暗暗歎了一口氣。安全感,太重要了。以前我就像風中之燭,東風吹過來,我倒向西方,西風吹過去,我倒向東方,隨時可能被吹滅。如今我擺脫了,從今往後,我要自己掌握命運,哈哈,哪怕對麵站的就是真的孫悟空。


    天色將亮,原定的出發時間就要到了,悟空猛然獲得身體,渾身上下激動萬分,根本沒心思休息。


    他走出客房,沒有回臥室,而是提前走出小校場。


    悟空本以為他是第一個到小校場的,他錯了。悟空推開院門,隻見校場院子裏已經有十幾個將領了。這些將領都是花果山的猛將,他們在點將台前,列了兩排隊伍,聚精會神地聽訓話。


    給這些將軍們訓話的正是孫勝和孫青。


    往常孫勝和孫青見到悟空,都會腳不沾地跑過來行禮問安。這次大不一樣了。他倆好像沒有看到悟空,繼續講話。而那些聽孫勝講話的將領背向悟空,沒有注意到他來。


    悟空感到非常奇怪,他袖了雙手,慢悠悠地,踱到眾將身後,笑嘻嘻地豎起耳朵,想聽一聽這兩名愛將都講些什麽。


    悟空一進小校場,孫青與孫勝就看到了。他倆互相遞個眼色後,心領神會,繼續裝作認真訓話,沒功夫搭理大聖。


    這時孫悟空走到了眾將身後,孫青手中旗幟一晃,兩隊將領的隊形一變,把悟空圍在中心。這些將領,一個個怒目橫眉,眼睛裏彷佛要噴出火來。


    悟空這才意識到情形不對,叫道:“你們這是怎麽了,是我呀?莫非你們都喝了東風醉,都中毒了?”


    悟空說完,眾將上前一步,圍得更緊了。雖然他們手裏沒有兵刃,可是殺氣騰騰,似乎隨時可能出手將悟空撕成碎片。


    眾將又向前走了一步,前方的四名將領,距離悟空隻有一尺之遙。他們身上不僅殺氣彌漫,而且寒氣逼人,悟空脖頸耳邊的毫毛都立了起來。


    悟空朝點將台上喊:“阿勝、阿青,你們下來,告訴我,他們是怎麽回事?”


    孫勝、孫青同時從台上躍過來,落到悟空身旁。他倆分立左右,與悟空保持一尺的距離。


    孫青道:“說,你到底是誰?”


    悟空笑道:“阿青,你們都喝醉了嗎?我是你們的大王,齊天大聖孫悟空啊。”


    孫青罵道:“你少騙我們。花果山的兒郎豈是你能隨便哄騙的?大聖與我們是總角之交,我們自會認的。”


    孫勝罵道:“潑賊,你好大膽,敢冒充大聖?你再不如實講,我的大鐵槍可不輕饒。”


    悟空心裏一陣犯虛,轉念一想:嗨,我就是孫悟空。就是猴子本尊來了,那我也是真的,他成了假的。他要敢鬧將起來,我手提金箍棒,他啥也沒有,我就一棒子打殺他,從此隻有我獨一份,誰還能認出我的本來麵目。


    這麽一想,悟空心情大好,他哈哈大笑:“你們都是怎麽了?你們說說,憑什麽認定我是假的?那你們說我是誰?”


    孫勝沉不住氣,他叫道:“你就是文命。”


    悟空哈哈大笑起來:“文命?他是他,我是我。昨夜庚上仙不是跟你們講明白了嘛。當初為了抵抗朱翼的水淹花果山,我、文命還有金箍棒結成三位一體。如今我們分開了。此刻站在你們麵前的就是真真正正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孫青道:“三位一體的事情,庚上仙是說過的。這是不假。但這能證明你就是孫悟空。我來問你,從朱翼水淹花果山到昨天,你與大聖是不是交替出現,在我們麵前,都用的是大聖的相貌?”


    “是啊,這就是庚上仙所說的三位一體呀!”悟空張口就回答,他沒有注意到孫青的問話裏,暗含著一個大坑。


    孫青冷笑兩聲:“我問的是你與大聖是不是交替出現,在我們麵前都用的是齊天大聖孫悟空的外貌?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悟空還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裏的機關所在,他點頭道:“齊天大聖名揚四海,當然要用他的外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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