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迦慧眼無匹,羲靈玲瓏透剔。


    在釋迦與羲靈麵前,悟空不敢托大。他謹慎行事,冷靜觀察,覷著一個機會,便欺到如來右邊三尺左右的地方,站住了。


    如來笑道:“靈妹,你還是那麽頑皮。貧僧可沒有點將啊。”


    羲靈道:“可仙居沒有不招待客人的規矩。我聽凡間有句俗話,主顧就是上天大帝。師兄帶了十八位尊貴的上帝來,我們應當竭誠侍奉。”


    如來哈哈一笑:“大雷音寺裏有首偈子,是警醒入門沙彌們的。靈妹你可知道是什麽內容嗎?”


    悟空就看到羲靈修長白皙的手指在如來胳膊上連連畫圈,還嬌聲笑道:“師兄,自從師門分別之後,你去了西牛賀州,我來了天廷。分別這麽多年,雖然咱們倆遠隔天涯,我還是非常了解你的。我一猜就中,如果我猜中了你給我什麽彩頭?”


    “哦,你且猜來!隻要你猜中,彩頭任你提!”


    “爽快!我猜了,哈哈哈哈哈…”羲靈未猜之前,忍不住嬌笑連聲。


    “靈妹,你心浮氣躁,一猜必錯。”


    悟空心思飛轉,他也在猜想到底是什麽偈子。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羲靈收住笑聲,說道:“是南無阿彌陀佛。”


    “貧僧的場子,關阿彌陀佛什麽事!不對!”


    “那必然是六字真言。”


    如來笑了:“六字真言是你師侄觀音的,你呀越猜越離譜了,還要猜嗎?”


    羲靈嘟起了嘴巴:“從入師門那時候起,猜枚博戲占候射覆我就從來沒有輸過。這次我一定猜出來。”


    如來呷了一口茶,抿了抿嘴唇:“好吧,最後一次機會哦。”


    他把茶杯放好,像欣賞菩提花一樣的看著陷入沉思的羲靈。


    如來與羲靈打賭,悟空環顧四周,注意到桌子上擺了兩杯茶和一把銀壺。銀壺之側,有一隻玉盤,裏麵盛了一些亮晃晃的小珍珠。珍珠豆許大小,質地均勻,光華內斂。在玉盤裏相互緊靠,有一種隨時要滾動的氣象。


    東海盛產珍珠,花果山的德濟河口也是出名的珍珠產地。悟空是鑒賞珍珠的大家,卻沒有看出這些小珍珠的產地。


    他心裏暗暗納悶:這個羲靈真是古怪,她和釋迦摩尼是師兄妹,居然拿小珍珠來招待她師兄。這是要釋迦幫她穿珍珠,還是要研磨珍珠粉做塗臉美容的粉餅!嗯,或許是同門情深,羲靈覺著釋迦麵色淡黃,塗上珍珠粉餅可能好看一些。


    羲靈沉思一會兒,拍手笑道:“著啊,這下子必定猜著了。”


    “你且說來。”


    “師兄要不要先聽聽我要的彩頭?”


    “嗨——臭丫頭,什麽樣的彩頭還有貧僧拿不出、辦不到的?你就是要太陽、要月亮,師兄也辦得到。你快說。”


    羲靈道:“世上女流多為怪,與之邂逅遠避開。”


    悟空聽了差點笑出聲來,這算什麽偈子?他使勁憋住笑,胸口劇烈起伏。他憋得太過用力,肚皮深處竟然響起“拱拱拱拱”的小豬叫聲。


    雖然悟空施法將自己周圍閉住,“拱拱拱拱”的聲音也十分微小,但是羲靈的耳朵異常敏銳,她耳朵微動,緊張地看了一下四周,好像是聽到了什麽。


    如來喉結上下蠕動幾下,口裏咯咯咯咯幾聲,緩緩道:“靈妹你厲害。竟然真被你猜到了。”


    羲靈大喜,忘記了方才的異聲。


    她笑道:“師兄,你這麽怕你的門人弟子接觸女子,還帶他們來可仙居,不怕他們喪了元陽嗎?”


    如來一笑:“怕呀,如何不怕?!”他伸手粘了一顆小珍珠,丟到嘴裏,略略品嚐一下,繼續說道:“我也怕呀。所以呢,我先吃兩顆摩尼珠定定神。”伸手又去抓摩尼珠吃,羲靈屈食指在如來手腕上一彈,笑道:“師兄,這裏有玉匙,我喂你。”


    纖白的手指,捏起玉匙,滿滿盛了摩尼珠,喂到如來嘴邊,不知何故玉匙竟然微微抖動。


    如來急忙張嘴接了玉匙,一口吞下摩尼珠,兩手扶住羲靈的小手,手心裏的熱氣,燙的羲靈心頭小鹿亂跳。


    羲靈眼睛裏淚珠滾動,幽幽地說道:“大師兄,上一次我喂你吃彷佛就在昨日。可是細細算來有萬餘年前的事情了!”


    一句話說完,兩顆大大的淚珠,躍下長長的睫毛,滴落到嘴角邊,流淌到鮮豔的紅唇上。羲靈那本就蓄滿千種風流的朱唇,得了淚珠的滋潤,更顯嬌媚無匹。


    如來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羲靈如同一棵常春藤,張開臂膀,緊緊繞住如來地脖子,熱切地回應著。


    悟空曾經自詡是鑒賞珍珠的大專家,卻對眼前的摩尼珠一無所知。他滿腦子裏瘋狂地搜尋關於摩尼珠的記憶,想得他頭脹眼熱,也沒想出來。


    他恨恨地盯著銀盤裏的摩尼珠,如果不是忌憚如來法力高深,真想立即下手偷兩顆嚐嚐鮮,順便看個究竟。即使自己看不出來,還有孫青,他也是賞珠高手。合兩人之力,悟空有把握看出這摩尼珠的來曆。


    這時如來與羲靈沉醉於久別重逢的甜蜜裏,悟空覺著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來啦。他手臂一長,已經伸到銀盤的上空。一邊下手要粘幾顆珠子,一邊斜眼窺覷著正在熱吻的釋迦與羲靈。


    如來兩眼緊閉,沉醉在懷裏的溫柔軀體上;羲靈一隻眼睛被如來的圓臉擋住了,另一隻眼睛柔媚如絲,似乎是在享受柔情蜜意,細看時卻是秋水流轉,睛光四射。


    悟空十分惱怒,倏的,收回了即將黏上摩尼珠的手指,心裏大罵:“賤婢浪蹄子,睜著眼睛親嘴玩!老子幾乎著了你的道。”


    原來羲靈睜眼接吻,眼睛盯著四周,意在張網捕雀。如果摩尼珠一動,那麽悟空偷珠子的行為,就無所遁形了。


    他不能確定羲靈是不是一貫如此,還是已經起了防備之心。


    悟空正在躊躇是不是出去,避開釋迦與羲靈的肉搏戲,就聽到門簾掀動的聲音,另一位如來已經站在釋迦與羲靈的麵前。


    悟空大喜,自己此次全力飛行,搶在如來回到可仙居之前來到此地,就是為了專等去花果山這位如來。見到如來站在麵前,悟空確定自己沒有來晚。


    他向後一退,閃到角落裏,一隻手抱在胸前,另一隻胳膊壓在手背上,毛茸茸的手指撚著衣領,笑嘻嘻往牆角邊繡花墩上一蹲,饒有興趣地當起了吃瓜群眾。


    羲靈鳳眼大睜,盯著對麵的如來,厲聲問道:“哪裏來的鬼魅,敢在我們麵前冒充釋迦佛祖?”


    如來怒道:“師妹,連師兄也認不出來了!”


    如來向前一步,指著羲靈懷中的釋迦摩尼罵道:“讓我去花果山受辱,你卻躲在溫柔鄉裏快活!好禿驢!”


    雖然羲靈與釋迦有了肌膚之親,對懷中釋迦摩尼毫無懷疑,她還是鬆開了胳膊,瞧了瞧釋迦摩尼,指著對麵的如來,問道:“師兄,他是怎麽回事?”


    釋迦摩尼淡淡一笑,對著滿臉通紅的如來說道:“你就是我,我即是你。既已回來,何不及早歸正?”他袈裟一抖,伸手招呼如來近前來。


    如來的氣並沒有消:“你少拿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那一套來糊弄我。論起講經,我比你還順溜。到了此時,還認為你是正,我是邪嗎?歸正歸正,我融入你就是歸正?身為佛祖,來到風月場就是走邪路。”


    如來一番嗆白,釋迦摩尼淡金色的臉膛泛起紅潮。兩位佛祖本是一體,如來一行到花果山的遭遇,他如同親身經曆。


    可是不知何故,自從如來離了花果山,自己就感受不到如來的心裏脈動。因此,此刻如來對自己大發雷霆,釋迦摩尼也是一頭霧水,搞不懂究竟哪裏出錯了。


    羲靈看出一點門道,心想:師兄使的一氣化萬千的法術,定是被猴子窺破,暗地裏動了手腳。唉,好厲害的猴子。師兄的分身術,可以一念之間一身化萬千,也可以一念之間萬千化一身。分分合合,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今天竟然自己跟自己打起來了。算了,還是我來當和事佬吧。


    羲靈站起來,扭了兩下腰肢,來到如來麵前,溫潤玉手搭上如來的肩頭,嘻嘻笑道:“師兄,一路勞苦,快坐下,靈兒給你鬆鬆肩,消消乏。”


    她的小手剛剛在如來肩頭按了兩下,就被一股罡氣彈開,如來道:“你是師尊最中意的弟子,居然操起了風月生意。把你的髒手拿開!”


    師妹被辱罵,釋迦摩尼來氣了,他要表現一把,厲聲喝道:“小師妹也是你能說的。你鬧夠了沒?再不歸正,我這就滅了你!”


    如來的怒火騰騰燃燒起來,他大叫:“歸正歸正,歸個鳥正!瞧你那副自以為正統的鳥樣。”


    如來袈裟一抖,將條案震翻,酒壺酒杯和盛滿摩尼珠的銀盤,飛上半空。


    一顆顆的摩尼珠,從銀盤中激灑出來,飛到房間的四麵八方。


    這些摩尼珠煉製太過艱難,羲靈視若珍寶。


    條案剛被掀翻,羲靈就驚慌大叫:“摩尼珠,我的摩尼珠!”她雙手一張,化作十幾雙手,淩空飛抓,捉拿四散的摩尼珠。這些摩尼珠彷佛有生命一般,連連躲避羲靈的淩厲抓招。


    羲靈真急了,喊道:“師兄,快幫忙,別讓摩尼珠落地。”


    羲靈一邊喊,一邊從長裙下伸出一條條的白尾巴,沿著地麵迅速地掃向房間的各個角落,眨眼間鋪滿了整幢房間的地麵,就像一張厚實的白色錦緞。


    如來和釋迦摩尼同時醒悟,雙雙使出千手如來神掌,幫著羲靈捉摩尼珠。羲靈的繡房本是鶯鶯燕燕的快意所在,此刻神掌上下翻飛,素手來來回回,摩尼珠穿梭其中,化作條條白光。


    一番忙亂之後,三仙將摩尼珠捉住,放回到銀盤裏。羲靈擦了擦汗水,望了望兩位如來。她此刻也分不清到底哪一位是同自己溫存的釋迦,哪一位是去花果山受氣的如來。


    她長尾一卷,突然將兩位如來卷在一起。事發倉促,兩位如來都沒有想到羲靈會來這一手。沒有一點反應時間,兩位如來就麵對背的貼在一起。


    他倆同時叫道:“師妹——”


    話音未落,兩位如來已經是合二為一,就像是兩滴海水融合在一起,再也無分彼此。


    羲靈拍手笑道:“師兄,這下子你倆到底是誰歸正誰?哈哈哈哈,你倆誰都不用謝我。”釋迦摩尼淡金臉上閃過一絲紅雲,隨即恢複正常。


    他扶起條案,重新坐好,為羲靈和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一口喝幹道:“唉,從我學會分身術以來,從來沒有出現這種情況。現在我想不起來,究竟在花果山發生了些什麽?心裏全是模模糊糊的。”


    羲靈沒有回應,手裏拿著一根銀簪,撥弄著銀盤裏的摩尼珠,似乎在專心清點數目。如來自感無趣,拿起酒壺繼續自斟自飲。慢慢地他平靜下來,忽然意識到為什麽酒壺翻倒,而壺裏的酒還沒有灑出來?他顛來倒去的翻看著手中的銀壺,研究著壺裏的機關,等著羲靈數完珠子。


    羲靈數了幾遍後,把銀簪一插,四下裏環視,然後閉上眼睛,默不作聲。


    釋迦摩尼道:“靈妹,你這個習慣很不好。也就是我,換作別人,就會惱怒!”


    羲靈睜眼道:“為何?我哪裏惹師兄不悅了?”


    釋迦摩尼指著銀盤裏的摩尼珠道:“這摩尼珠是你拿來招待我的。誠所謂盛情難卻、卻之不恭,我勉強吃了幾粒。你倒好,當著我的麵,數一數還剩多少顆摩尼珠。這是待客之道嗎?”


    羲靈眨了眨眼睛,滿臉幽怨,嬌聲嗔怪道:“師兄就是師兄,不是什麽客人。靈兒待師兄不比尋常,所以才拿出至寶摩尼珠招待師兄。師兄,這銀盤裏共有一百零八顆摩尼珠,是我從經營可仙居時就開始偷偷煉製,曆經千辛萬苦才煉成的。珍藏至今天,才拿出來與師兄分享。”


    羲靈回想起煉製摩尼珠的種種艱難處,刹那間,這些年在天廷受到的刁難和委屈湧上心頭。她悲從中來,哽哽咽咽起來,淚珠兒也一雙一對兒,不停地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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