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金龍這才看到,悟空身後的兩名侍女,居然是角族的兩位公主角端和角瑞。他遲疑一下,看了看鼓上的歌姬,說道:“原來是你們倆,大半夜的,跑到亢池亂逛什麽。”


    角端笑道:“亢叔叔,這位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我們姐妹是玉帝派過去服侍他的。”


    亢金龍自然曉得進來的猴子是孫悟空,不過他是特意裝作不知。角端點破悟空的身份,戲就唱不下去,隻得改“劇本”。


    他站起來,行了一個大禮,笑道:“久聞齊天大聖威震三界,今日衝撞了大聖,死罪死罪。”


    悟空一擺手:“是我不請而入的。剛才是哪一個唱的小曲,亢上仙可否告知?”悟空問完,艙內一片沉默。亢金龍麵色難堪,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悟空不等他回答,走到大鼓邊,來到兩名歌姬麵前。兩名歌姬都是輕紗罩麵,看不清麵目。


    悟空覺著其中一位的身影十分熟悉,便道:“兩位姑娘,我哪裏得罪過你們,怎麽唱個曲子消遣我呢?”


    亢金龍笑道:“大聖誤會了。這個曲子是新編排不久,可不是針對您的。我們小小的天龍族,隻求日子過得去,哪位上仙也不敢得罪的。”


    悟空搖頭道:“我聽得真真切切,‘池水淺淺,溝通三界四象;參尾長長,花海弄潮逐浪’,參宿是猿猴,我也是隻猢猻,這不是指桑罵槐,又是怎的?”


    亢金龍陪笑道:“大聖多心了。隻是一隻小曲,沒有其他。”


    角瑞突然一伸手,立掌如刀,直劈一名歌姬的胸口。


    亢金龍大叫“不可”,伸手要阻攔,隻見角瑞突然手掌上撩,輕巧的取下了那名歌姬的罩紗。罩紗落下,露出白玉般的麵龐。


    角端叫道:“亢離姐姐?!”


    那名歌姬正是亢金龍的女兒亢離。她睜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笑著對角端點頭,又對角瑞說:“瑞姐姐,你嚇到我啦。”角瑞眨眨眼,沒有作聲。


    悟空心道:剛才唱歌的聲音是和聲,還有幾分熟悉,那一位又是誰?


    他踏上一步,說道:“請問這位上仙尊姓高名?”


    那位女仙,將身子一扭,腳一跺,大鼓嗡地一聲響。


    角瑞又要伸手去揭罩紗,亢離急忙攔住:“瑞姐姐不可。”


    悟空手捏風訣,一口氣吹過去。平地起了一股微風,端的好風:三秋紅葉因之而落,二月春花逢之而榮。歌姬的罩紗,一經風吹,就自然解開飛落一旁,露出歌姬的真麵目來。


    艙內麵向歌姬的諸仙一見,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口中山呼:“參見瑤姬公主。”


    悟空聽得分明,胸口如被細針深深刺了一下,愣在當地。


    瑤姬轉過身來,臉色白慘慘地,一臉幽憤地看著眼前這位自己日思夜想的情郎。


    悟空臉色慢慢紅漲起來,小聲說道:“是你!”


    “是我!”瑤姬越看越氣,掄起胳膊,照準悟空的尖嘴猴腮,狠狠地打下去。


    啪地一聲,悟空呲牙苦笑一下。瑤姬本想他會躲開的,沒想到悟空不擋不閃也沒有運功抵禦,受了她的一記耳光,嘴角邊流出血來。


    瑤姬伸手去擦,口裏急急道:“醜猴子,你為什麽不躲開?”


    悟空隻是傻笑,瑤姬見手掌擦不淨血絲,就拿出手帕來擦血。取手帕時有些著急,連衣襟也帶起來,於是,她的衣襟也占上鮮血。瑤姬的衣襟一沾上悟空的鮮血,立即變化,又變成了鳳羽白雲裳的原模樣。


    悟空恰好穿的時鳳羽青雲氅,兩件衣服原是一對兒。此時同沾鮮血,更是心意相通,大氅的束帶勾住了白雲裳的裙擺,纏綿悱惻。


    瑤姬看了,心頭一酸:“這件衣服你還穿著。”


    “嗯,貼身舒服。”


    “衣服比人更有情意,更念舊。不像人,隻知道遊戲花叢、見異思遷。”堵物比人,瑤姬悲憤又升起來了。


    悟空問道:“你不在西昆侖修養,怎麽來的這裏?還編了曲子罵我?”


    瑤姬雙淚直流:“你還要騙我多久?我聽聞你已經背著我定親了,我父皇還派人送過賀禮。有這回事沒有?”


    悟空一咧嘴苦笑了,笑得要多苦就有多苦。


    他心道:我哪裏定親了?定親的是文命,不是我呀。可是,可是我又不能公開這事,就是講給你聽,你也不信呐。哎呀,文命,文命,你害人不淺。


    悟空定了定神,望著瑤姬流淚的雙眼:“公主,無論發生了什麽,你在我心裏總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讓孫勝、孫青去陰陽嶠救你,更不會拚了性命,深入昆侖山找解藥治好你的傷。”


    瑤姬哭道:“我要的不是這些。聽到你和她定親了,我的心都碎了。與其生不如死,還不如當初死在陰陽嶠。你為什麽要救我?讓我死了算了。”說著,縱身而起,就要投水尋死。


    眾仙急忙攔住瑤姬,可她情緒上來了,依舊尋死覓活不止,把個孫大聖急得渾身是汗。


    悟空心道: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今晚的事情顯然有人安排,不如先回齊天府,再查幕後主使。其實也不用查,多半是輝魄寶那隻老狐狸。


    悟空計算一定,便對亢金龍道:“亢宿,瑤姬公主有些激動,我帶她回齊天府。”亢金龍等巴不得趕緊有人弄走瑤姬,這位公主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無所顧忌。時間久了,不知道她會捅多大的禍事。


    亢金龍忙道:“遵命。樓船轉舵,開往齊天府。”


    悟空輕舒猿臂,抱起瑤姬,說道:“不必了。還有這個亢離我也要帶走。到底是誰讓她來唱曲編排我的,我一定要弄清楚。”


    “阿離就不要來了,是我安排的。一會兒我告訴你詳情。”瑤姬渾身軟蘇蘇的倒在悟空懷裏,懶洋洋地說。


    悟空看了一眼亢離,隻見她眉目清澈,目光似水,俊俏中略帶一絲驚慌,不像是大有心機的樣子。


    他點頭道:“角端你們把小舟弄回去。”一扭身子,已經在樓船之外,扯過一朵祥雲,悠悠然然向齊天府飛去。


    悟空催動祥雲,向齊天府趕去。他騰空而起,從高空俯視亢池和角山,亢池很像一隻大張的牛嘴;角山陡峭突兀,如同利劍直刺入雲天。


    在齊天府塔樓上,悟空覺得角山並不是很高,但此刻飛在高空,他才發現角山彷佛在長高,一眼望不到山巔。越到高處,角山越加陡峭,還分成十餘座山峰,一峰更比一峰險峻。仰麵看去,彷佛隨時要傾倒下來。


    瑤姬道:“怎麽啦,那是角山,你的齊天府就在那裏,不認識路啦?”


    悟空嗯了一聲,說道:“在齊天府裏並不覺著這角山有多雄峻,為什麽在這裏看去,角山險峻嚇人哩。”


    “自古有言,任爾大羅金仙,不能飛越角山。據說角山就是開天辟地時的應龍的龍角所化。應龍脾氣大,最討厭從他頭上飛過的,會發怒吃掉。所以就留下這句古語。”


    悟空聽瑤姬提到應龍,忍不住渾身一緊,抖了一下。


    瑤姬敏銳的感覺到,就說道:“此應龍非彼應龍,不要我一提應龍,你就想到庚辰那個小浪泥鰍。哎呀,你輕一點,勒得我喘不上氣啦。算了,還是你背著我吧。”


    瑤姬勾著悟空的脖子,就像在花心裏翻滾覓食的小蜜蜂一樣,輕巧巧地一翻身,就翻到悟空背上。她鼓鼓的胸脯,緊緊貼在悟空的後背上,臉貼著悟空的脖頸。


    瑤姬在悟空耳邊吹氣道:“哎呀呀,還是這個姿勢舒服。當年我們去南極宮,你就這樣背著我。等我一睜眼,都到了南極宮門口了。那一覺我睡的最香啦。好了,我現在就要睡了,等到了齊天府記得叫醒我。”


    悟空的脖子麻癢難當,後背一片酥麻:“公主,別睡了。這幾步路,我抬腿就到了。”


    “哼,醜猴子,你就不會慢些走嗎?必須讓本公主睡一小覺,找找幸福地感覺.等我找到了,你才能到齊天府。嘻嘻,不跟你說了。睡覺覺。”瑤姬對著悟空耳朵,輕輕吐了一口氣,合上眼,真的睡了。


    悟空沒奈何,隻得放慢雲步。撥開雲層,看到角端、角瑞兩姐妹正駕著小舟,趕往齊天府。兩姐妹還是來時地模樣,角端執槁搖櫓,而角瑞孤立船頭,似乎想著心事。


    船頭忽然一轉,進入溝岔,那裏林木蔥蔥,遮蔽了小舟地行蹤。悟空向四下裏看去,天市垣燈光閃閃,似乎還有行人。東天門那邊,還有進出城門的客商。


    悟空心道:聽孫勝他們說,天廷施行宵禁。日落時分關閉城門,禁止出入天廷結界。看今天到了戌時之末了,還有客商進出城門,定是重要的事情。他有心去看看熱鬧,又一想,還是先回齊天府吧。


    到了齊天府的門口,他想按落雲頭,從大門直入,轉念一想,還是從雲路進去吧,讓門口這些守衛看到我背著瑤姬不太雅觀。他催動雲頭,越過大門,進了府垣。


    推開第九層塔樓的大門門,進入塔樓之內。角瑞和角端兩姐妹早已等在那裏,看到悟空進來,急忙迎上去。


    悟空放下瑤姬,問道:“角瑞角端,你們怎知道我會來塔樓這裏?”


    角瑞沒有反應,角端笑了:“我倆也是上來看風景,順便看看大聖去向。我們回來之後,去大聖的書房和臥室找了一遍,也問過門房,發現您沒有回來。我們不放心大聖,可沒有您的吩咐,不能隨便去尋找。就來塔樓的高處,四下了望。可巧,就看到大聖您這邊來了。”


    悟空暗笑:欲蓋彌彰!這兩個小妮子和瑤姬今晚演了一出好戲。估計她們早就設好了圈套,我一說要下去逛逛亢池,估計亢金龍、瑤姬她們就知道了。唉,這座齊天府,到處都是眼線。得從花果山調些得力的人手來。


    悟空笑道:“逛了半夜,聽了兩耳朵的罵聲,我這口幹舌燥的很。來杯茶喝喝吧。”角瑞轉身去泡茶,角端上來幫著他接住瑤姬,輕輕地放在榻上。角瑞奉上香茶,悟空道:“我們有四個人,怎麽就準備一杯香茶?”


    角瑞也不答話,微微欠了欠身子,算是應承,手腳麻利的又倒了三杯香茶,然後看著悟空,隻是笑。


    悟空來到瑤姬身邊,輕聲道:“起來喝茶啦,我這聽歌的嗓子都幹了,你這唱歌罵人的嗓子該冒煙了吧?”


    瑤姬本是平躺在榻上,閉著眼裝睡,想著心事。


    悟空過來喚她,她睜眼一笑,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順翻了一下身子,背靠塔壁坐了起來,笑道:“好舒服,下一次我還要你背著我睡覺。悟空,你拿茶來喂我喝。”


    角瑞從取過茶來,遞給悟空。


    大聖一手攬著瑤姬的腰肢,一手接了茶杯,湊到瑤姬嘴邊,說道:“上一次你重傷昏迷,我也是這樣子喂你吃藥的。今天你已經痊愈了,還要我來喂你嗎?”話雖這樣說,還是準備喂瑤姬吃茶。


    瑤姬笑道:“我重傷時神智不清,感受不到你的恩愛體貼。今天我要感受感受啦。哎哎,你先試試茶熱不熱呀?別把我燙著。”


    “我試過了,這茶剛剛好。快喝吧。”


    “拿在手裏試過,可不算,我要你用嘴試試。”


    悟空呷了一小口茶,含在口裏停了停,然後咽下去,一吐舌頭:“溫涼適宜,公主您請用。”他喂瑤姬一口一口喝完茶,就問:“再來一杯?”


    “嗯…不了。我已經喝好了。”瑤姬笑嘻嘻地往悟空懷裏蹭了蹭,摸了摸悟空地臉頰,問道:“剛才打的這裏,還疼嗎?”


    “不疼。”


    “悟空,我聽到你和庚辰定親之後,傷心欲絕。本來已經恢複的身體,又垮了下去。”


    瑤姬忽然抽泣起來:“爹爹和媽媽視彼此如寇仇,恨不得滅了對方才好。我就不明白了,都是一家人,為什麽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悟空,你告訴我,為什麽?就為那幾棵桃樹?”


    “我也不知道。黃侃已經拿著你爹給的地水之精去救蟠桃樹了。如果是為了桃樹,那麽隻要桃樹活了,那些過節也該煙消雲散了。”悟空想了想,撫摸著瑤姬的肩頭說道。


    “悟空,你說桃樹能救活嗎?”


    “你媽媽說是地水之精能救活桃樹。我想差不多吧,除非還需要其他的。就像當初你媽媽沒有治好你,但她把法咒傳給了我。於是,我救活了你。”


    悟空示意角瑞再來一杯茶。角瑞端過來,悟空喂給瑤姬喝。瑤姬隻喝了一口,剩下的都喂給悟空喝了。


    瑤姬笑道:“你喂我喝,我喂你喝,我們提前喝交杯茶啦。”


    悟空看她眼淚還一顆顆的掉著,嘴邊卻含著笑,嗔怪道:“又哭又笑的,讓你母後看到,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瑤姬聽到母後兩字又難過起來:“母後能看到就好了。父皇說母後被鬥姆元君扣住,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她倆本來情同姐妹,元君這樣子做,母後的心都要碎了。”


    悟空忽然正色道:“你父皇讓你來作什麽?”


    瑤姬麵色不變:“他讓我來留住你。他說你是應劫而生的,隻要你留在天廷,魔族就會忌憚幾分,那他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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