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這般大的女兒家,總是混淆崇拜和愛慕。”


    關於這些問題,這些姑姑都曾與她說起過,朵兒心中也早有答案,既是挑明便也沒什麽可隱瞞,但姑姑不是幽若,所以她的回應也不像麵對姑姑時那般坦白直接。


    幽若再如何友善,她多少還是有些忌憚、有些保留的,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單純的小女孩了,她能信得人不多,至少現在的幽若,還不足以讓她完全信任。


    更何況,直到現在她還不知幽若究竟存著意圖。


    “我喜歡他的時候,他正像一頭虛弱的病馬,連性命都會隨時逝去,那時候的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強大,我想大概不是因為崇拜而愛慕他,雖然他的確很值得讓人崇拜。”


    幽若問:“你可曾想過,他會傷害到你。”


    朵兒搖頭說道:“我總是在想,我是不是會傷害到他。”


    幽若歎息說道:“你又可知,他是有妻兒的。”


    “嗯,我知道。”


    朵兒平靜回答,這平靜讓幽若很是疑惑,女兒家最難的便是與人分享,更何況是妻子這般重要的名分,然而朵兒似乎並不以為然的樣子。


    朵兒隨後淡淡一笑道:“我不知中原如何,但我們匈奴的男人,是可以娶很多個妻子的,如果可以,我願意做他的第二個妻子。”


    幽若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忍打斷朵兒此刻的美好幻想,像她這般單純善良不應該被傷害,然而這世間有許多人受傷都是自找的,例如平白無故去踢一塊石頭,例如閑來無事去捅蜂窩。


    世間有俗語叫做“長痛不如短痛”,她雖沒有替朵兒選擇的權力,但朵兒應有知情的權力。


    她看得清朵兒眼睛裏的炙熱,那炙熱並不理智。


    幽若伸手指了指徐福說道:“你看他,沒有人比我與他待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了,包括他的妻子,我比世間任何一人都更了解他,他就是一根木頭,呆頭呆腦、笨手笨腳,你的喜怒哀樂有時候他會懂,有時候他又完全不懂,你笑的時候他會真的以為你在笑,你哭的時候他一定會來安慰你,隻是他有他的堅持,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打破底線,我們與他,就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朵兒的目光隨之而去,抬眸便是一縷清風,攜著滿滿的歡喜。


    她眼中的徐福萬般皆好,就連笨拙都是好的。


    “也許你說的對,但……”


    朵兒突然沉默,眼中的歡喜裏摻了幾許煩憂。


    “我不是在勸你放棄。”


    幽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說道。


    朵兒回頭不再看徐福,反而專注看著幽若,她第一次向幽若主動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秀發。


    “我明白,你是希望我做好準備,我已經準備好了,你看,這草原上無處不在的雜草,生長在如此貧瘠荒蕪之地,風霜的壓迫、牛馬的踐踏、烈火的焚燒,都不能讓它們滅亡,我們草原上的女子,都可以像它們一樣堅強,能夠承受任何的壓迫和痛苦而不喪失希望,我也不會去做一個逃避現實的、懦弱的人,愛慕一人,便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可他心裏再也裝不下任何人了,你在他生命裏隻能作為一個過客,你無論如何努力,都不會改變你在他心裏的位置。”


    朵兒聽得明白,所以隻是笑了笑說道:“愛慕本就是一個人的事,至於有沒有結果,似乎並沒有那麽重要,如果恰好他也愛我,那很好,如果他不愛我,那也沒什麽不好。”


    明明什麽都知道,卻又不得不假裝著糊塗,這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折磨,看不清未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還有無限種可能。


    保留懸念,是存續希望的一種方式,希望能給人以存在的力量,先前姑姑隻是對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做出設想,而現在幽若卻與她說明了現實。


    現實如果是好的,一切皆大歡喜,倘若現實是不好的,便會讓人徹底絕望。


    朵兒並不絕望,隻是有些決絕,她的決絕,也是早有準備的,所以不必費心思索,回答的幹脆利落。


    “也許他也愛你,但他注定不能愛你。”


    這句話似乎很矛盾,其實不矛盾,這世間有那麽多恨不能傾心,這世間有那麽多的傷心別離?


    這句話也不全然都是負麵,至少在她聽來還有一些肯定,所以她既歡快又堅定說道:“他不能愛我,總比不愛我,要來的更好。”


    “付出了這麽多,隻要這些就夠嗎?”


    幽若此刻竟是有些佩服朵兒的豁達坦然,甚至有些替她不值得,她看了看營地裏沒心沒肺正在忙碌的徐福,不出所料,依然是手忙腳亂、手足無措的笨拙姿態。


    想來,他不僅是沒幫上什麽忙,反而添了不少麻煩。


    看到這一幕,幽若笑了,朵兒也笑了。


    偏偏就是他,為何就是他?換一個不好嗎?


    那些夢魚城衛,哪一個不比他更加健壯英俊?


    這句話當然沒有說出口,她很清楚,對於朵兒,對於自己,這句話,都不能成為放棄的理由。


    “在以後的日子裏,哪怕他就在眼前,但是他並不屬於你,你也許會瘋狂的思念他,想他想到撕心裂肺,卻不得不在他麵前強顏歡笑,更加痛苦的是,你的痛苦他也許並不知道,也許並不理解,也許並不讚同,更不能感同身受。”


    朵兒連連反駁說:“不,這不對,也許他真的不能感同身受,但他也一定不會無動於衷,你知道他,他比世間任何一個人都要心軟,都要善良。”


    是了,偏偏他很善良,明明是缺點卻偏偏會讓人喜歡。


    “倘若此生從此不複相見呢?”


    不再見,之於深藏愛慕的人而言,就像是隔著遙遠浩瀚的天穹,去看無盡深遠的璀璨銀河,天上繁星皆是記憶,發出的卻是過往的光輝。


    一切終將淹沒在浩瀚的時間長河裏,回憶中的事物越是美好,現實便卻是難堪。


    唯獨是這一點,朵兒完全沒有準備。


    晶亮的藍色眸子裏生出一圈如波紋般的光,轉了幾轉又消散了,如她所言,她生在草原長在草原,她並不脆弱。


    所以,她依舊堅定的說:“這也很好,我想,就算不複相見,當我想起他時,眼睛裏看到的一草一木,應該也都會變成他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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