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麵之緣,一席長談,他便堅信他能擁有讓匈奴繁榮昌盛的能力。


    在他看來,徐福也是上天賜予匈奴人的禮物,這足以配得上自己的女兒。


    今天晚上他要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關乎自己女兒的幸福,也關乎整個匈奴未來的命運。


    徐福攜著朵兒一同下馬,感受到撲麵而來的熱浪,火光從四麵八方而來相互重疊,將整個廣場照的亮如白晝。


    方才是置身在這片光明之外,尚且能超然物外,而現在身臨其境,便不能再保持先前的平靜和從容。


    大大小小的篝火堆,眾星拱月一般有序圍繞著中央那團巨大的篝火。


    那團巨大的篝火高高聳立,像是一座表麵流動著滾燙岩漿的筆直劍峰,沉默無聲卻又展現出不容靠近的威嚴。


    這又像是一個君王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俯瞰自己的臣民,周圍的篝火盡管也在努力發光發熱,但顯得謙卑而順從,他們的光和熱如果匯集在一起,絲毫不比中央那團篝火暗淡,但它們卻似乎不敢太過放肆釋放自身的能量,發出的光和熱總是要收斂許多的,而它們在夜空中搖曳的姿態也是附和追隨那團最大的篝火的。


    他們的動作保持一致,這看起來十分團結,然而這團結總是讓人覺得有些反感,也許天地自然對於獨特個性的期待,要遠比死氣沉沉的個性更為強烈。


    所有事物都是畏懼強權的,也許就連沒有意誌的篝火,也是如此趨炎附勢,這其實無可厚非。


    篝火發出的光和熱,雖然占據了偌大的廣場,但他們不是這個黑夜的主角,他們是為了一場盛大的夜宴而誕生,它們的存在終究是人為的。


    人才是這裏的真正主角,當然,盡管每個人都可稱之為主角,可是主角也有諸多劃分。


    篝火堆的大小隨著人的地位而逐漸縮小,到邊緣時,篝火堆更多,但也更小,發出的光和熱十分有限。


    恰恰,邊緣地帶的人是最多,密集的人群幾乎要遮擋住篝火的光亮,有許多人為了能更加靠近篝火一些,相互推搡,甚至大打出手,場麵看起來有些混亂,也有些滑稽。


    相比於邊緣地帶的混亂,中央最大的的那團篝火下的人卻寥寥無幾,也更為井然有序,每個人臉上都是謙恭平靜,他們之所以一點也不心浮氣躁,是因為不必與旁人爭搶,也能得到充裕的光和熱。


    這對邊緣地方的人來說,似乎有些不公平。


    或許所謂的不公平或許隻是未及感同身受的偏見罷了。


    沒有到達過中心位置的人,隻看到了那些人毫不費力便得到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光和熱,實際上距離那最大的篝火越近,所要經受的炙烤就會比別人更多。


    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環境,對那些真正處於最大篝火之下的人,也具有同樣的誘惑。


    這是因為邊緣地帶的人很冷,因此渴望溫暖和光照,而中心地帶的人卻很熱,他們對寧靜和清涼同樣渴望。


    如此說來,這隻是身處位置不同造成的差異,至於公平二字,也無從說起了。


    徐福更喜歡邊緣地帶,因為他曾去過篝火的最中心,他深知邊緣地帶的清涼有多難能可貴,甚至超出了他何人對光和熱的需求。


    誠然,如果想要長得更高更大,便要汲取更多的光和熱,但也有例外,例如從萬丈深淵無盡黑暗裏延伸到地表的藤蔓,可以想見,當藤蔓終於延伸到地表,看到深淵之外的光明,它的心情應當比原本生活在地表的萬物更多出歡喜之外的驚歎。


    對於這來之不易的光明,它應該更懂得珍惜。


    對此,朵兒也有同感,於是她說道:“我有些不想去了。”


    徐福疑惑問道:“為何?”


    朵兒頷首笑了笑說道:“我總覺得那裏太亮,雖然受萬眾矚目,是一件極為榮耀的事,但在那裏,好像我的一舉一動也無處遁形,我不喜歡被人時時刻刻盯著的感覺。”


    此時的朵兒紮著兩條簡單的發辮,穿著麻布對襟小褂,顏色黑灰的闊腿長褲,一雙棕色氈皮縫製的小巧氈皮靴,看起來簡單樸素。


    看得出,這是朵兒為不引人注目而刻意做出的裝扮。


    雖然她現在的外表看起來並不如先前看來那般色彩鮮明絢麗,乍看之下與普通的匈奴女子別無二致,但她依舊耀眼,這是因為她無法遮擋的美麗,也是因為她無法否認的身份。


    這些,都是她天生便擁有的東西。


    徐福在很久以前也曾因為自己生來便擁有的東西感到困惑,甚至一度想要放棄,後來他發現,那些東西他是拋不掉的。


    用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擁有的東西打個比方,這就好比太陽每天都會升起落下,它的運動軌跡,不會因為某個人不想看到它的意願而發生改變。


    有些人生來就是受萬眾矚目的,對於生來就擁有的,無論好還是不好,無論喜歡還是厭憎,都不應過分排斥,否則便是自尋煩惱。


    每個人大概都產生過想要改變現狀的意願,但往往最後都無法改變,在無法改變的境地時,這就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執著。


    徐福伸手輕輕觸碰朵兒的肩頭,輕聲安慰道:“別害怕,你是透明的,是可以與那片光明融為一體的,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你。”


    朵兒一時間無法理解徐福的話,隻是覺得這一刻自己不再是一個人,這是她前所未有的體驗,就像是下雨天躲到了一棵擁有濃密樹冠能夠擋風擋雨的大樹下。


    這一刻,她依賴的事物發生了改變,被她依賴的事物的性質也發生了改變。


    她從前依賴的事物都是被動的,是需要她主動去尋找的,而這一刻,她依賴的事物是主動來到她身邊,這遠比被動得來的依賴更加讓她覺得踏實和真誠。


    她微微點了點頭,與徐福並肩走進擁擠的人群之中,向著那片光明緩慢靠近,她逐漸擺脫能夠給予她安全感的陰影,身影越來越清晰,向她投來的目光也越多、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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