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崎驟然失色,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他預感到自己的期待,將不會成為現實。


    他更能清晰的預感到,有這個人取代了那個名叫徐福的人,當然也取代了他。


    桓崎定了定神問道:“誰?”


    看到桓崎現在怪異的表情,芷蘭滿懷愧疚,因為接下來,她可能會給他更大的打擊。


    芷蘭勉強一笑,挪步回到了距離桓崎很近的位置,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桓崎的臉,最終還是半途撤回。


    芷蘭道:“那時你讓我向西行,我便向西行,後來,我在西邊很遠的一座山中遇到了他,你認識他,也曾跟我不止一次說起過他。”


    桓崎想了想隨後目瞪口呆,他有些驚訝又茫然無措,他張大了嘴巴問道:“那個人是成蛟?你是說你遇到了成蛟嗎?”


    芷蘭回答道:“是的,是他,就好像,我一定會遇到他一樣。”


    是的,一個人一生中總是會遇到很多人,他沒有理由去阻攔芷蘭遇到更多的人。


    桓崎不敢再去想象,他害怕自己所有的預感都是事實,他心中五味雜陳,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他想笑一笑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但令他更為尷尬的是,他一笑時臉上的肌肉都開始顫抖,緊接著,他的雙手也開始顫抖。


    桓崎的這一笑,笑的很不容易,最後還是笑了出來。


    “哦,你遇到了成蛟,他還好嗎?”桓崎冷靜下來問。


    芷蘭麵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凝重說道:“成蛟,他死了。”


    “成蛟死了!”


    桓崎的一瞬間的震撼無以言表,這種震撼,取代了他心中所有多餘的情緒,讓他覺得天地都在旋轉,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芷蘭說的是事實。


    桓崎的震撼是在芷蘭預料之中的,她知道桓崎與成蛟彼時親密無間,雖然分別許久,但情誼都不曾改變。


    芷蘭比桓崎淡然許多,平靜又肯定的陳述著既定事實,她接著說道:“我是親眼看著成蛟死去的。”


    桓崎聽罷呆坐原地,腦海裏盡是成蛟生前的音容笑貌,他自成蛟歸秦後便一直與他朝夕相處,他看著他從一個幼稚孩童長成一個翩翩少年。


    這一路都是他在陪伴著他,他見證了他的成長,他們二人曾相互扶持,也曾相互成全,這其中情誼,又豈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完的?


    桓崎驀然抬頭,看頭頂月光暗淡,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擋,他很努力想看到一個完整的月亮,但睜圓了眼睛也沒能如願。


    聚集在月亮周圍的雲層反而越發沉重,他的眼睛很酸,他的心也很疼,就像是失足掉進了醋壇,又像是被萬箭穿心。


    不曾想,上次一別,竟然是從此天人兩隔,再不得相見了。


    “我以為他已經逃過一劫,沒想到他還是沒能逃脫這一劫。”


    桓崎捂著心口,喃喃自言自語道。


    芷蘭不知如何安慰桓崎,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又如何去安慰別人?


    無論過往還是現在,她的悲傷,似乎永遠隻能自己一人承擔。


    經曆的悲傷多了,似乎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芷蘭淡然說:“我眼睜睜看著他死,我沒能救他,你怪我嗎?”


    桓崎不再試圖去看天上即將隱匿行蹤的月,他揉了揉幹澀的眼睛說道:“不怪,此事與你無關。”


    芷蘭卻道:“不,成蛟的死與我有關,成蛟因我一句話,而遭受嬴政猜忌起了殺心,其實是我害了他。”


    桓崎沉重的吸了一口氣問:“你說了什麽?”


    芷蘭說:“我,我忘記了,但我希望你不要怪我,他原本可以活著,但他不願離開,他一心求死,我無能為力。”


    桓崎回答道:“我明白為何他不願走,他想證明一些東西,所以非死不可,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此,也不能怪你。”


    芷蘭說這些,並非是要推卸責任,否則她也不會告訴桓崎成蛟的死是與她有關,她隻是希望,桓崎能知道成蛟之死的真相,這對於成蛟很重要,因為桓崎也是成蛟想要保護的人之一。


    見桓崎理解,芷蘭略微心安道:“終究是我害了他,他沒能活著,所幸我帶出了他的骨肉。”


    桓崎想要終結過往,成蛟也屬於桓崎的過往,成蛟之死,使得這段過往的無疾而終,使得二人之間種種有因無果,斷絕了桓崎解除二人過往舊有因果的可能。


    桓崎已不可能對此再做了斷,這對於桓崎來說,是在個人情感之上,更加殘酷的雙重打擊。


    現在聽到成蛟有後,這是一種莫大的驚喜和安慰,他悲憤之中頹靡的目光消失,忽然生出一縷清澈的光亮。


    他連忙問道:“成蛟有後?在何處,快讓我看看!”


    芷蘭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說:“在我腹中。”


    這句話如同一陣風,吹滅了桓崎眼中那抹光亮,桓崎眼中的那抹光本就微弱,剛剛燃起又被熄滅,這一次熄滅之後也許是長久的寂滅,也許再也沒有重新點燃的可能。


    此時他眼中什麽也沒有了,看不出任何情緒,就像是灶裏柴火已經燒成灰燼,灰燼,是不可能再燃燒起來的。


    也許,人這一生,一定要經曆很多的遺憾吧。


    這一刻桓崎在這個世間似乎真的也沒有什麽牽掛了,就連了斷過往,也並不重要了,死生更不重要。


    他對這個世間的一切,都再無任何期許,這大概就是真正的絕望吧。


    桓崎的眼睛如同黑暗的深淵,他的靈魂便在那深淵之中沉浮,無論如何沉浮都總是在黑暗的世界裏,所以現在他的靈魂也不再試圖掙紮。


    墮落,永遠的墮落,即便墮落,又能怎樣呢?


    芷蘭和成蛟,都是他生命中獨一無二的人,也是他生命和靈魂凝聚的重要組成部分,現在雖然一個人已經死去,一個人還活著,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同時失去了這兩個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死去的人寄存著他陳舊的過往,活著的人寄托著他全新的未來。


    現在,他同時失去了過往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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