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若情不自禁的說了一句,原以為徐福睡著了,不會聽到這句話,不想徐福一愣回應道:“嗯?”


    徐福還是聽到了,但是似乎聽得不是太清楚。


    幽若又說:“與這些士兵們在一起,先生似乎很快樂,也許,先生天生便應該統帥千軍萬馬。”


    也不知,徐福是否聽得入心,徐福隻是含糊不清說道:“不對。”


    幽若問:“為何不對?”


    徐福坐起身一本正經道:“我性格孤僻,不如何喜歡熱鬧。”


    沒有誰比幽若更加清楚,眼前這個男子自幼到大,都不如何喜歡與人多言,這是因為,他不善於表達自己。


    他有很多時候,甚至不知如何麵對別人的善意,他似乎從來都是這樣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幽若從來都不認為他的沉默寡言是膽小怯懦。


    相反,幽若十分喜歡他長久沉默寡言時與眾不同的斂沒和恬靜。


    他,隻是在盡可能收束自己,盡可能的沉澱自己,風來不動,雨來不驚,這是與眾不同的沉穩和淡然。


    最關鍵在於,他的沉默寡言,是盡可能自持、自重、自知、自明,不會去影響任何人的。


    正因為如此,他總是讓人看來可有可無,許多人也許輕易就會忽視他,但卻並不討厭他。


    幽若伸手輕輕拂去隱藏在徐福耳側發絲間一根草屑說道:“先生似乎很喜歡今日的熱鬧。”


    徐福朦朦朧朧,眨了眨眼道:“我還是不喜歡這般熱鬧,總覺得太過紛雜,今日我隻是覺得欣慰,沒有辜負這許多人的熱切期盼。”


    幽若點頭,不知為何竟然有些莫名的心酸,這世間像他這樣的人,大概隻有一個。


    徐福忽然又問道:“夢魚城衛尋到解藥了嗎?”


    這解藥,當然是能解李牧身上劇毒的解藥。


    幽若笑說:“告訴大將軍一個好消息,解藥雖然難配,卻也總算配成,已經送往中人城李牧大將軍處了,相信李牧大將軍很快能夠藥到病除。”


    徐福點了點頭說:“這真是一個好消息,期盼李牧將軍能早日康複,盡快回到軍中,如此我們便能離開了。”


    幽若自是知道徐福暫代趙國邊軍大將軍之職,本是無奈之舉,也並非他最初的意願,現在大戰結束,李牧傷病康複,此時離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況且,帶兵打仗當真不是動動嘴皮那般簡單的事,表麵風光,暗地裏卻不知有多費心勞力。


    她朝夕陪伴徐福,見證了徐福這些時日許多不眠之夜,有時候也著實心疼。


    幽若改口道:“先生放心,有了解藥,悉心調理幾日大將軍就算無礙了。”


    徐福點了點頭,似乎再也扛不住酒意的侵襲,十分誇張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顯得十分困倦。


    他的眼睛以十分緩慢的速度合攏,忽然又突然睜開,嚴肅對幽若說道:“我本不是什麽大將軍。”


    也許,幽若期待徐福更加強硬一些,徐福可以做到,但不喜歡。


    幽若想的坦然,她雖喜歡看徐福穿這金甲紅袍的樣子,但也不會因此而違背徐福意願,相比自己的喜好和徐福的意願,後者,從來都更為重要。


    幽若收斂了那些她認為並不重要的心神,態度十分端正的說道:“知道了,快睡吧。”


    徐福這才滿意的再次閉上眼睛,其實幽若還有一個消息沒有告訴徐福。


    她一直有些猶豫,這消息本是想第一時間就告訴他的,但是他現在喝醉了,幽若不知現在告訴他,是否會讓他承受過大的刺激。


    耳邊已經傳來徐福微弱均勻的鼾聲,徐福現在睡得很香很熟,幽若內心掙紮了片刻,這個消息對於徐福來說太過重要了,她沒有理由不告訴他,也沒有資格不告訴他。


    於是,她拍了拍徐福,徐福睜開眼睛,天真無邪的凝視她。


    彼時,他的眼中並沒有太多內容,沒有歡喜、沒有悲傷、沒有愁苦、也沒有愛慕,就像是一個懵懂的孩子的眼睛。


    幽若說:“夢魚城衛,也許,找到公主了。”


    “誰?”


    一瞬間徐福忽然清醒了許多,那純淨眼睛裏忽然生出了一道道漣漪,似乎他心底裏有一片海洋波濤洶湧,以至於一直泛濫到眼睛裏。


    幽若重複道:“夢魚城衛,探到了琳琅公主的下落。”


    徐福猛的坐起身,口中一字一句念道:“我要去找她。”


    我要去找她。


    這幾個字很簡單,但不容置疑,還隱約有些冷漠,仿佛誰若是阻止,他便會與誰拚命,然而幽若卻勸說道:“先生醉了,等到酒醒,再去找公主吧。”


    “不,我現在就要去!”


    徐福堅持說道,他艱難自床榻爬起身,此時酒意並沒有緩解,沒走出幾步便跌倒,跌倒後又再爬起,然後再次跌倒,反複如此。


    幽若知道阻攔不住,隻能去攙扶,以免徐福再受更多的磕碰。


    幽若迎麵去扶,竟是被徐福撲了個滿懷,如果此間有第二個人,看到如此一幕,大概會以為二人正在熱烈擁抱彼此。


    幽若也曾有很短的一瞬間,以為徐福在擁抱她。


    徐福的懷抱不寬闊,但足夠溫暖,此時此刻,他的身體壓迫著她的身體,也足夠結實。


    這本來是她期待很久的場麵,徐福醉了,但她還清醒著。


    她知道他是醉的,他不知道他在對她做什麽,而她想要的是,他應該是在知道自己對她做什麽的時候,再去做的。


    她距離徐福很近,所以她能夠無比清晰的看清徐福眼睛裏的東西。


    徐福眼睛一片朦朧,漆黑的瞳仁就像是裹在一層迷霧之中,那沉沉的霧靄當中透出很多細碎的光點,令她遺憾的是,她不知道這些光點有哪一個是屬於她的。


    幽若因為不確信而開始退避,她奮力推開徐福,徐福向後仰倒,幽若這才又氣又無奈的發現。


    方才他撲倒自己的一瞬間,已經睡著了,他也許的確太累了。


    真該感謝那一壇酒,可以阻隔他的所念和所思,讓他安然入眠,比她的勸慰,更加有用。


    幽若喚了一聲:“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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