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蒙武拜見長安君。”


    蒙武在成蛟麵前恭敬行禮。


    成蛟站起身笑了笑說道:“蒙叔,快快起來吧,我已經不是王族,隻是庶民,當不起這一禮。”


    蒙武起身,成蛟笑意迎麵,似乎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心無城府,天真無邪。


    蒙武歎了一口氣,此子心性向來單純,至如今地步又何其無辜?隻怪他錯生在君王家了。


    成蛟招呼道:“想來近日會有人來,卻不知是蒙叔。”


    成蛟殷勤並非刻意討好,而是出於內心真誠敬重,蒙武沒有說什麽,隻是應了聲:“嗯。”


    蒙武心情有些沉重,不想與成蛟打趣,顯得有些冷漠,成蛟深知蒙武秉性,知他平日裏便少言寡語,嚴肅的外表下,心腸卻是極好的。


    “蒙叔一路遠行,一定是餓了吧,我今日特意燉了肉。”


    蒙武說:“臣,不餓。”


    成蛟有些失落又問道:“蒙叔叔喝茶嗎?我自己采摘的山中的野茶,格外清香。”


    蒙武沉默,而後俯身落座,提起茶壺為自己斟滿一盞茶,不待茶涼,便一飲而盡。


    熱茶入口的確清香撲鼻,然而將將從爐火上取下,不免有些燙嘴。


    蒙武又斟滿一盞,隨即便又要往口中送,成蛟伸手握住蒙武的手腕阻攔道:“蒙叔,別喝了!”


    蒙武寬厚唇邊,已被將從火爐上取下的滾燙茶水燙得一兩個水泡,他咬破水泡,沉默片刻後說:“臣奉王命前來,取公子一樣東西。”


    成蛟還是笑著:“我自然知道王上要什麽,你看我特意換好衣裳,也想走的體麵些,束起頭發,是為引頸就戮時,方便蒙叔叔下手。”


    說到此處,蒙武心中不忍。


    “你叫我一聲叔,我便不為難你,給你留一個體麵。”


    成蛟拱手說:“如此多謝蒙叔了,我還以為是其他人來,如果是死在一個不認識的麵前,我或許還有些不甘,但是蒙叔來了,我便滿足了,其實殺一個區區庶民,何以勞動蒙叔親自動手呢?王上讓蒙叔來此,便是想告訴我,他到底還是念著我的。”


    蒙武道:“莫要怪王上。”


    成蛟搖頭道:“不怪。”


    蒙武說:“天色還早,公子可以先吃肉。”


    成蛟笑道:“也許是幼年時吃的少,後來長大了,我也不如何喜歡吃肉。”


    蒙武沉默,成蛟又道:“我知蒙叔好意,容我喝完這壺茶吧。”


    蒙武點了點頭,成蛟開始喝茶,他喝的很快,像是醉漢飲酒,迫不及待一般,竟是有些興奮。


    當茶壺裏最後一盞茶倒盡時,成蛟抬眼看了看日頭,恰好正到正午,太陽不偏不倚懸掛在頭頂。


    這是一天中,太陽距離大地最近的時刻,耀眼的光芒晃的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成蛟說:“就現在吧,陽光最好。”


    蒙武說:“公子可還有話要說。”


    成蛟端起茶盞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他的大限終於到了,他原以為自己會很害怕,因為他不知道另一個世界是什麽樣的,但這一刻他心裏卻很平靜。


    他盯著那日芷蘭離開的方向看了片刻道:“有多遠就走多遠吧,不要看到我最難看的樣子。”


    他此時忽然變得無比釋然,也許人死的一瞬間都會如此,隻不過他提前感受到了一些,他心中再無牽掛,沒有兄長、沒有母親、沒有桓崎、甚至沒有芷蘭。


    成蛟道:“蒙叔,我沒什麽可說,是非對錯,總是說不清道不明,不想了,我想休息了,勞煩蒙叔送我一程了。”


    蒙武點頭很難得的笑了笑,也許他不經常笑,所以笑的不如何好看。


    蒙武笑,是覺得作為長輩,要對晚輩笑一笑。


    他抽出手中的長劍,成蛟已經閉上眼睛抬起頭顱,露出脖子。


    蒙武突然想到,長劍劃破喉嚨會有很多鮮血濺射出來,這會汙了成蛟這身幹淨的衣裳,如此便算不得體麵了,於是他又將手中長劍按回鞘中。


    “公子家中,可有繩?”蒙武問。


    成蛟睜開眼睛,一瞬間便明白蒙武要如何送自己上路,急急匆匆跑回木屋之中,片刻又回來。


    他手裏拿了一條很長的紗巾,這是芷蘭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


    “蒙叔,就用這個吧。”


    成蛟期盼的看著蒙武,生怕他不答應的樣子。


    蒙武接過那方紗巾說了句:“公子要忍住,很快。”


    成蛟點了點頭,蒙武將紗巾在成蛟的頸間纏繞了一圈,兩手合握住紗巾左右兩端,先是緩慢用力,而後逐漸加力。


    成蛟開始感覺到痛苦,不是因為脖頸被紗巾勒緊帶來的疼痛,而是身體裏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壓力,這股壓力被封鎖在身體裏無處排泄,在他的身體裏快速膨脹,似乎想要撐破他的身體一般。


    後來,他的整顆頭顱都變得烏青暗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眼睛向上翻瞪著,似乎想要跳出眼眶,腳下不住的掙紮著,竟是將平整的石塊鋪成的地麵刨出了一個很深的坑。


    這是他身體本能的反應,就在成蛟還有意識的最後一刻,他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


    此時處於生死之間,所感受到的,似乎也變得真假難辨。


    這種淡淡的清香他很熟悉,來自於他頸間的紗巾,有胭脂水粉的香味,有香料的香味。


    胭脂水粉是他去山外的時候用山貨給她換的,香料是他在山中打獵時,從兩隻鹿那裏取的……


    那股難以釋放的壓力越來越大,成蛟的痛苦也越來越強烈,然而成蛟嗅到這清香,想起了那些事,便漸漸安靜下來。


    ……


    蒙武伸手探了探成蛟的鼻息,而後替成蛟合上了眼皮。


    他這一生殺過很多人,見過很多鮮血淋漓的場麵,卻從未用這種方式去殺死過一個人。


    他曾聽聞過有人窒息而死的模樣,但是他記得不是太清楚,或許完全記不得了,也因此他沒能履行承諾,沒能給成蛟一個體麵的死法。


    成蛟沒有七竅流血,眼珠子也沒有從眼眶裏跳出來,舌頭也沒有被咬斷,但是成蛟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真的變得很髒,一點也不體麵,就連門口守衛的士卒都忍不住捂住口鼻,害怕再聞到那股騷臭的氣味。


    蒙武有些詫異,有些難過,這位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的將軍,在這一刻,顯得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沒能做到帶回成蛟的首級,而是帶回了成蛟完整的屍體。


    他不清楚王上會不會介意,也不知道如果君王介意,他又該如何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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