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兵將手背到身後,一副老成煞有其事的說道:“將軍計劃周全,按理說,扈輒已經是甕中之鱉,但是還有紕漏,將軍沒有考慮到。”


    “哦?”


    “將軍之計說來也是明謀,雖然計算冗雜瑣碎,但也算得上簡單,將軍隻考慮到趙王遷膽小怯弱,但是沒有考慮到他身邊的人,如果他身邊的人頭腦清醒,能夠力薦趙王,事關趙國生死存亡,趙王就算是再如何癡傻愚笨、膽小怯弱,恐怕也會聽從的。”


    “你是說趙王反悔,不使扈輒回援?”桓崎問。


    小兵點了點頭說:“是了,無論是否有這種可能,大將軍多做一手準備,有備無患,難道不好嗎?”


    那小兵說著,便向遠處走去,桓崎方才還在思索當中,片刻功夫,那小兵已經走遠了。


    “多謝小兄弟提醒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桓崎朝著那小兵離開的方向大喊,那小兵擺了擺手,還是一副老成沉穩的姿態,他回了桓崎一句:“大將軍不必謝我,我就在這秦國軍中,我們有緣再見。”


    那小兵走的太遠,說話的聲音飄到桓崎耳朵裏,他已經聽不太明了了,他隻聽到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在軍中,有緣再見。


    這小兵是誰?


    桓崎納悶,他來不及考慮其他的,眼下當務之急,便是那小兵所說的紕漏,需要修補。


    桓崎匆忙趕回大營,大步邁進帥帳,喚來各營將領升帳,眾將匯聚一堂,分列兩旁,等待著大將軍宣布重要指令。


    桓崎見人到齊當即開口說道:“諸位莫要歇著了,從現在開始,十萬大軍全部動起來,沿著邯鄲至平陽,方圓二十裏所有道路,無論晝夜搜尋,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從邯鄲城出來的人。”


    有時候有些事便像是一層窗戶紙,明明很薄,但是沒人捅破,便永遠看不到窗戶另一邊的事物。


    眾將經過這一提醒,皆悟大將軍的用意,大將軍是怕邯鄲城與平陽聯係,隻是不明白為何不一開始就四麵將邯鄲城圍困起來,此時卻要耗費這些周折。


    桓崎之所以不圍困邯鄲,是希望邯鄲城內的趙王遷多多催促扈輒,故意留出通風報信的缺口,然而這時有人提醒,他便再也不能放過任何一個人了。


    因為這自邯鄲送去的信,有可能是催促,也有可能是相反的意思。


    這便是他不曾考慮到的漏洞,這個漏洞,也將直接決定秦軍今次的戰果大小。


    這夜深夜,邯鄲城城門緊閉,趁著四下漆黑一片,城頭有兩三個籮筐,綁著繩子向城下落了下來。


    待籮筐落到地麵,籮筐中鬼鬼祟祟下來兩三個人,這正是要前往平陽傳遞趙王手令的幾個人。


    他們一出城,便被秦軍盯上了。


    秦軍事先得了桓崎的將令,已有準備,他們隱藏在黑暗中,眼睛一刻不停的盯著邯鄲城門及城頭,果然讓他們等到這幾個送信的人。


    送信的趙人還未走出五裏,便被秦軍抓捕,帶到桓崎帥帳,經過盤問,果然印證了那小兵的猜想。


    他們便是要與扈輒傳遞趙王新的指令,趙王的詔令是,令其堅守平陽。


    桓崎聽完出了一身冷汗,所有的計劃險些功虧一簣,還要有那小兵提醒,否則扈輒堅守平陽,李牧大軍再到,秦軍形勢便是急轉直下。


    如此,他將不得不放棄第一戰策,甚至要放棄第二戰策,重新部署。


    夜盡天明之時,遠方還看不清晰,隻能聽得遠處傳來“呼呼啦啦”的動靜,等那聲音慢慢靠近,秦軍斥候再定睛一看,原來正是自平陽晝夜兼程、馬不停蹄趕回邯鄲的趙軍主力。


    不偏不倚,兩軍在此恰好碰了個正著。


    桓崎看這場景,又是一個激靈,心中暗歎太險,若是再晚兩個時辰,扈輒就又縮回平陽城了。


    遭遇趙軍,秦軍召集營中士卒列陣調整,片刻之後,兩軍都動起來了,此時已經分別列開陣勢,狹路相逢,不得不正麵對決了。


    臨戰之際,桓崎心裏還在想,那個小兵究竟是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兩軍的戰鼓同時擂起,鼓聲響徹天地,這如悶雷一般巨大的聲音,打斷了桓崎的思考。


    正麵對決,秦軍必勝無疑。


    桓崎都不再思索戰場之事,他也不必親自指揮作戰,更不用身先士卒。


    此戰秦軍皆是精銳,絕大多數秦軍都是身經百戰,陣戰如何列陣、如何攻擊、如何防禦,都是深諳其道。


    桓崎從帥帳掀簾而出,看了一眼兩軍軍陣,還未有一刻,便又一頭紮進了帥帳中,而後從帥帳傳出一句話——


    “本將先睡一會,打完仗,再來叫我。”


    謎底就要揭開,他其實比任何時候都要緊張,然而方才他出去看了一眼,已經知道謎底了,不用再看了。


    這一戰還未打,結局就已經定了。


    桓崎是真的累了,他一夜不曾合眼,此時塵埃即將落定,他心中再無牽絆,可以安安心心的去睡一覺了。


    他沒有任何顧慮,趙軍繞後襲營?不存在的。


    正麵的秦軍趙軍都應付不過來,拿什麽來襲擊秦軍後方的帥帳?


    桓崎眯著眼睛,躺在帥帳的榻上,任憑外麵鑼鼓喧天、喊聲震地,不知何處來了一陣涼風,桓崎瑟瑟發抖。


    他順手扯了一把被褥,沒扯著被褥,竟然抓了一把毛發,正要開口罵,卻發現那是一張虎皮。


    這虎皮他太過熟悉了,是芷蘭用過的,他做了收藏。


    這個時候,他感覺到的不再是一把紮手的皮毛了,此時摸起來竟是柔軟暖和,像是芷蘭那雙纖纖玉手。


    虎皮上還帶著一絲女兒家貼身的清香,說不出是什麽香味,就是聞著沁人心脾,一瞬間芷蘭的音容笑貌,盡皆浮現在眼前。


    他“哇哇”的叫了兩聲,不知叫了什麽,隻是以此來抒發憋在心頭的憤懣。


    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等打完這一仗吧,打完這一仗我便去西邊尋她,什麽功名偉業,不過是這地上的塵與土,肮髒不堪,不如身邊有一個人,她嫣然一笑,便抵得上這萬裏河山了,天下有什麽美妙滋味,是能比得上跟心愛之人在一起的滋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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