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天皇的神情十分黯然:“我是大日本帝國的天皇,必須對大日本國民負責,因此,我不可能枉顧大日本軍人的安全,而要求英勇的大日本軍人對敵人懷有溫情,那樣做,就是對大日本軍人最大的不負責任,而連綿不斷的戰事又會使參戰軍人心情壓抑、精神緊張,進而做出許多不合宜的事情,濫殺、殘殺雖委實不該,卻亦在情理之內。


    我並非在為犯下戰爭罪行的士兵開脫,縱觀人類曆史,在戰爭期間不犯下罪行的軍隊幾乎不存在,那些士兵的罪行應該由真正犯下罪行之人負責,而那些人必須也已經付出了代價……”


    隨之,玉人天皇長歎道:“戰爭是人類社會展現出來的最冷酷無情一麵,是會死人的,也必須要死人的,可它卻又必須到來。”


    德川幕府統治時期的日本與滿清政府一樣實行閉關鎖國政策,政府腐朽而敗壞,直到西方列強用堅船利炮轟開日本國門,使得日本人認識到了時代的不同。


    木仁親王即位之後,於次年改元‘明治’。在明智天皇領導下,日本經曆了與德川幕府長達十年的戰鬥,才使得‘倒幕運動’以天皇全麵掌權而結束,此後,大日本進入到‘明治維新’時期。


    ‘明治維新’以明治改元為起點,以‘富國強兵’為目的,推行‘殖產興業’,提倡‘文明開化’,大力發展教育使大日本國民的思想得以不斷進步,社會各方麵逐漸西化,隨後,再順理成章地實行西式現代化改革,積極脫亞入歐。


    ‘明治維新’以後,日本社會急速發展變化,國力日益強盛,軍事力量也快速增強,隨之而來的,由於國土、資源的製約以及日本國民對更好生存條件的追求,使得日本對外戰爭就成了無法避免的大勢。


    我悵然而言:“對於日本而言戰爭是必然的,而戰爭又是冷酷無情的,為了保護日本軍人,陛下和您的統帥們便將日本軍人教化成殘暴無情的野獸,希望以此保全他們,卻也合理,隻是,人若失去了人性而以獸性橫行,難道真的合適嗎?以此來‘對日本軍民負責’,難道就真是負責嗎?”


    “其實,我更願意將‘殘暴無情的野獸’一說,理解為以嚴格的紀律以及對天皇的絕對服從而武裝起來的軍人。”玉人天皇爭辯了一句,旋即,就不由得搖頭苦笑起來,“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正如您所說,為了能使大日本軍人再與家人團聚,我們確實希望和鼓勵大日本軍人再冷酷一些,也確實寧願大日本軍人淪為‘野獸’,也要更多地活著回來,這應該算是負責吧?”


    正如我對‘道’的理解,玉人天皇在戰爭期間選擇了盡可能多的保證日本軍人活著回來之‘道’,卻並不太在意日本軍人是否做了燒殺搶奪、奸淫擄掠等違背人性之事,在此事上,我與玉人天皇道不同矣,便不再糾纏。


    我改變了話題:“現在說來,雖然已毫無意義,但我仍忍不住想請問天皇陛下,這場已經結束了的戰爭,難道真的無法避免嗎?”


    玉人天皇有些狐疑地望著我,十分肯定地說:“此事當然毋庸置疑了!”


    玉人天皇解釋道:“‘明治維新’之前,我們隻著眼於日本列島,認定的‘天下’就是日本列島。‘明治維新’之後,被西方列強堅船利炮深深震撼的日本國民恍然而醒,隻用了短短二十年就使國力大大增強,進而廢除了所有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此時,在明智天皇的英明領導下,我們已不僅僅將‘天下’定義為日本列島了,《大東亞新秩序》便是大日本真正放眼亞洲的開始。反觀腐敗無能的滿清政府卻沒能如大日本這樣進行‘明治維新’式的改革,仍然抱殘守缺、不思進取,使得大陸國民依舊飽受西方列強的奴役、掠奪。


    《史記.淮陰侯列傳》曾有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對所有東亞國家來說,中華大陸都是母文化的重要來源,因而,從心理上,我們也認同‘同為秦地’之說,而滿清已‘失其鹿’,同為‘秦地’之大日本‘追逐走失之鹿’,自是大勢所趨、避無可避之事了。”


    我也曾思考過日本與中華的統一和融合,並且,還曾抱有任由日本占領中華大地,再以中華文化之優越同化之的想法,因此,我沒有反對玉人天皇‘同為秦地’狡辯之言的立場,而我的目的也不在於爭論日本是否有‘追逐走失之鹿’的權利,我隻想要搞清楚玉人天皇對這場戰爭的最真實想法,更想要搞清楚下一場戰爭會不會再次到來。


    我點點頭,繼續問:“天皇陛下曾說過‘從來沒有好的戰爭和壞的和平’,既然戰爭不是好的事情,那又何必任其興起呢?國民生存之所需完全可以‘以取長補短之所需、以互惠互利之和平方式’而達到啊!”


    玉人天皇說道:“大日本帝國需要發展,急需石油、煤炭、鋼鐵等物質,大日本國民需要更好的生存空間,急需富饒廣闊的肥沃土地,這些東西大陸都有,可是,我們卻難有與滿清政府交互的資本,張先生也肯定不認為滿清政府會將這些東西拱手相讓吧?這就是矛盾所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紛爭亦是這麽來的,從不外乎求與予、得與失。”


    我引申言道:“西方各國為傾銷產品而割據華夏和日本等東亞國家,其最終目的就是掠奪資源,因此必然招來抵抗。試想一下,如果西方國家能夠公平公正地對待每一個他們想要打開的市場,使得雙方或多方都能各取所需、互通有無,使所有人都能受惠受益、共同發展,那樣,戰爭的誘因是不是就幾近於無了?


    日本需要發展,國民需要優越的生存空間,這都是現實而迫切的需求,然而,相對於這場失敗的戰爭所付出的慘痛代價,日本是否還有其他的選擇呢?如果再給您一次選擇的機會,您還會執意發動戰爭嗎?”


    玉人天皇挑了挑眉:“張先生的意思是……”


    我知道接下來將要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十分幼稚,但我認為人類對於戰爭的思考本應更加寬泛一些、更加深刻一些、更加真誠一些的,同樣的,我認為所有能使戰爭徹底消除的思考,即使最幼稚的想法也應得到尊敬,因而,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把這個看似‘幼稚’的想法說出來。


    我清了清嗓子:“天皇陛下剛剛說過‘中華大陸是所有東亞國家母文化的重要來源’,而且,日本還將逐鹿大陸作為國策之一,這說明日本國民是願意接受華夏及其文化的,如果時間倒退回開戰之前,而又能使天皇陛下知道戰後的情形,天皇陛下是否會選擇除了‘發動戰爭’之外的其他方式以解決日本的問題呢?譬如,嚐試推動日本並入華夏,使日本成為華夏的一部分。”


    聞言,玉人天皇放聲大笑道:“誠然,如果真如張先生所向往那樣,自古至今、寰宇四海,將不會爆發任何一場戰爭了,世界也就真的和平了,可是,戰爭卻從未消失過。”


    隨後,玉人天皇微微搖著頭,笑道:“通過與張先生的一席話,我知道張先生絕非純真幼稚之人,因而,我可以理解為張先生因對戰爭的深惡痛絕,才使得張先生生出這種不切實際、近似荒誕的想法,而原因就在於張先生還未認識到人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生物。


    現實中,每一個人和其他任何人都有著不盡相同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更不要說代表無數人的國家了,即使身為深受大日本國民崇敬愛戴的日本天皇,我依然不能推動一種與全體大日本國民完全不同的價值觀,更不可能使其得以實現了。


    可以預見,我若如張先生所期盼那樣,完全不顧大日本全體國民的意願而推動日中合並,屆時,大日本國民絕不介意換我的兒子來做這個天皇。


    總而言之,曆史潮流無法遏製、更不會溯逆,彼時,大日本對外戰爭的步伐絕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製約而停止,即使那人是‘今上天皇’也不行!”


    玉人天皇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因為,它既受日本生存發展需求和日本全體國民意願的內因所控,也受滿清政府腐敗無能的統治外因所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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