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小家夥是三男一女,都是年紀不大的孩子,看到我拿起野兔,其中一個男孩盡量壓低聲音卻掩飾不住著急,衝同伴們低聲喊道:“壞了!那個野人要把我們的兔子拿走了,怎麽辦?快點兒想想辦法啊?”


    唯一的女孩有些慍怒地輕聲嗬斥:“玉林,你小聲點兒說話,這麽大聲吆喝,你是怕那個野人發現不了我們嗎?”


    玉林的聲音低了稍許,卻依然充滿著急:“同栓哥的大兒子因為沒有奶水吃才生生餓死的,他的二兒子才剛出生,同栓嫂子就又斷奶好幾天了,再這樣下去,他們的二兒子又要被餓死了。


    出來前,我媽就囑咐過一定要想辦法弄點兒肉回去,隻要同栓嫂子能吃到肉、就會有奶水,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捉到的兔子,被那個野人拿走啊!”


    女孩輕敲了一下玉林的腦袋,叱道:“俺說不要兔子了嗎?就你沉不住氣,你看看恁哥和德堯就不出聲,他倆可比你穩重多了。”


    另一個男孩嘿嘿笑道:“我其實也很著急,要不是玉林叔先說話,我肯定就要出聲了。”


    第三個男孩卻道:“德堯不用幫他掩飾,玉林就是沉不住氣,一直都這樣。”


    玉林沒好氣地說:“叱幹玉海的脾氣是出了名的急,你剛才要不是又走神了,不用我說,早就嚷嚷開了,還敢說我沉不住氣?”


    女孩顯然是這四個人的頭兒,輕喝一聲,製止了同伴的爭吵:“好了!都別出聲了,再這樣吵下去,那野人拿著咱們的兔子大搖大擺地走掉了,恁仨也看不著。”


    叱幹玉海道:“我聽你的,麗花姑。”


    叱幹玉林忙道:“我也聽你的,麗花姑。”


    叱幹德堯小聲道:“麗花姑奶奶說怎麽辦,咱們就怎麽辦。”


    四人的悄聲對話,讓我了然他們的身份和關係,三個男孩與女孩是姑表親關係,領頭的女孩叫麗花,輩分最大,她既是叱幹玉海和叱幹玉林的姑姑,也是叱幹德堯的‘姑奶奶’,而叱幹玉海和叱幹玉林則是兄弟倆,與叱幹德堯又是叔侄關係。


    輩分是以血緣為紐帶的人際關係,有代、世之分,以代而分的輩分之血緣關係,相較以世而分的輩分之血緣關係要更近一些。


    無論是以代而分,還是以世而分,隻要是可以論輩分的人皆源於同一元祖,因此,通過四人的相互稱呼可知,女孩的媽媽或奶奶與這三個男孩的父親或爺爺有很近的血緣關係,可算作一家人。


    在索姆河戰場上,為第三中隊做後勤保障工作的是一隊來自山東膠縣的勞工,麗花說話的腔調和那些膠縣勞工十分相像,也像極了那對年輕夫婦的男主人,而他們又出現在這個已經荒廢許久的村屯周圍,想必這四個小家夥與這個村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由此,我懷疑這個叫做‘麗花’的女孩,正是那對‘年輕夫婦’的後人。


    現在,我更知曉手裏拎著的兔子對他們的重要性,甚至決定了一條小生命的存亡,可知他們的日子肯定過得十分艱苦,因而,我不免揣測是什麽原因,導致他們舍棄了這個看起來仍算完好的村屯,放棄了比較安定和更有希望的生活,過起了簡衣縮食的隱蔽生活的呢?


    人世間,困苦的事情有許多,痛苦的人生也有很多,我並非全知全能的神靈,無法使世人盡登極樂之境,隻能順其自然,因而,我並不打算深入了解他們的想法,更沒有想要幫助他們的念頭。


    我高舉兔子,衝四周大聲喊道:“這裏有人嗎?俺發現了一隻兔子,是誰的啊?俺把它放在這裏了!”說完,我放下兔子,就準備離開此地。


    卻沒想到我突然提高音量的大聲叫喊,竟著實嚇壞了躲在暗處的潛伏四人組,四人齊聲低喊:“壞了!壞了!快去堵住他的嘴。”


    麗花更是焦急,連忙指揮三個男孩:“玉海、玉林走左麵,我和德堯走右麵,咱們一起上去、把他按住。記住,先把他的嘴堵上,快!快!”


    我才剛把兔子放在地上,腰還沒挺直,就被兩支紅纓槍和一把大張開的弓給包圍了。


    我裝作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傻了的樣子,一屁股坐倒在地,用膠縣腔哭喊求饒:“俺木偷恁兔子,別殺俺!俺是好銀開。”


    見我仍不識趣地沒命哭喊,麗花杏眼一瞪,低聲嗬斥:“給俺把嘴閉上,再敢這麽大聲嚷嚷,俺們就真要把你捅死啦!”這丫頭滿臉凶相地威脅我,完全不見一丁點兒老鄉遇老鄉的情份。


    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趕緊把嘴巴閉得緊緊的,連鼻音都不敢發出來,同時,臉上還要努力裝出一副驚恐狀,並使勁擠出一個可憐巴巴的求饒相。


    見我如此不堪,麗花的怒意稍減,卻不知為何,她的眼底好似帶有一絲疑慮。


    手握紅纓槍的玉海和德堯動作十分麻利,二人一擁而上把我按到在地,再用麻繩將我的手腳捆得結結實實。放下弓箭的玉林則從汗衫上撕下一塊仍帶著汗臭味兒的布條,一把塞進我嘴裏,還用力往裏麵捅了捅,直到確保堵得嚴嚴實實為止。


    把我捆好以後,潛伏四人組帶上野兔呼啦啦四散分開,躲回到四周茂密的草木之下,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大約過了三十分鍾,潛伏四人組才又悄悄潛了回來。


    玉海向麗花悄聲說:“這個野人好像沒有同伴,應該不是日本人的探子。”


    麗花仍然十分謹慎:“別大意,先把他放這裏,咱們再躲會兒,等天黑了,再把他帶回去。”


    “把他帶回去?”


    “麗花姑奶奶,你不怕挨你爸的罵嗎?”


    “把他放這裏得了,幹嘛要帶回去?”


    麗花向三個同伴解釋了原因:“俺也怕挨罵,可是,這個人已經知道咱們在這一帶活動了,放了他的話,他萬一心懷惡意,帶人回來尋咱們怎麽辦?要是不放的話,就隻能把他這麽捆著、留在這裏了,可那不就是把他送給老虎、野狼當口糧嗎?那是造孽啊!


    如今隻有一個法子,把他帶回去,叫俺爹去想辦法、做決定,無論俺爹要對他幹什麽,都不關咱們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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