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教堂的尖頂漸漸沒入層層樹木的遮蔽,神父惋惜的歎息仿佛還在耳邊,馬車已經駛入了大道。


    不久,溫特圖爾的圍牆再次映入眼簾,隻不過,馬車上的二人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興奮和開心,相反,那濃到仿佛化不開的擔憂則滿滿充斥於車廂之內。


    溫特圖爾裏,波林和蘭登並排站在台子下,仰望著站在台子之上的、居高臨下看著他倆的亨利,滿屋子的人皆鴉雀無聲,氣氛異常嚴肅而凝重。


    蘭登實在畏懼亨利,他就像一個正在等待法官宣判死刑的犯人緊張而不安,好在,對波林的深深愛意促使他勉強鼓足了直麵‘亨利將軍’的勇氣,隻看他那強作鎮定卻又異常堅定的目光便知,他已做好了破釜沉舟、殊死掙紮的心理準備。


    波林一直緊緊攥著蘭登的手,她的鎮靜和毫不掩飾的愛深深感染了蘭登,若不然,蘭登或將難以維持直麵‘絕望’的鎮靜。


    亨利已年近五十,雖已半禿了額頭,我卻仍能看出他兒時活潑、俊秀的影子,隻是,此刻他神情中透出的重重怒意,使他那還算英俊的麵容顯得格外可憎、可恨,隻因他現在扮演的角色正是童話故事裏的邪惡巫婆、並試圖破壞這世間最美好的事物。


    亨利難掩怒意地望著蘭登:“我還真是小瞧了你,隻是一場普普通通的晚宴,你就能讓波林對你一見傾心、死心塌地,甚至還能使她撇下一切與你私奔。不過,真正讓我另眼相看的卻是你隨機應變的急智,隻不過短短三天時間,你還真就搞出來一個便撒香誘的好計謀,也著實令我忙乎了一陣子。”


    接著,亨利仿似宣判般,麵露不屑地說道:“可是,你真以為耍耍小聰明就能逃出特拉華、逃去紐約?你真以為高價定製的戒指、重金租賃馬車和木屋是誰都不會知道的秘密?簡直是癡心妄想。


    在特拉華州,隻要我想知道,就沒有能瞞過‘亨利將軍’的事情,即使你擁有再好的社交天賦,即便你擁有再靈活的腦筋,也注定要栽在我手上。


    約翰年輕有為,我十分賞識他,你確實也有些能力,我不願就此毀了你,所以,我就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過,你也從未來過這裏,自此以後,波林與你再無任何瓜葛,你走吧!”


    “不要啊!我與波林是真心相愛的,求您了亨利先生!請不要拆散我們。”蘭登苦苦哀求,就差沒跪下了。


    “我們已經成婚了。亨利伯伯如果非要強行拆散我們,就是對上帝不敬!對‘神’不敬!”相比蘭登的苦苦哀求,波林表現得強硬多了,言語間甚至還敢威脅亨利。


    聽聞一向被其寵愛的波林的威脅,亨利怒極而笑:“強行拆散你們就是對上帝不敬?對神不敬?是誰給你勇氣敢這樣跟我說話的?在這裏,隻有我說的話才作數,我說你倆沒有結婚,你倆就沒有結婚,把他給我轟出去……”亨利麵無表情地一指蘭登,轉身就走。


    ‘亨利將軍’素有赫斯之威,波林雖自恃有依仗,也難以維持強作之鎮定,隻能向站在門口的我滿眼乞求地望過來,也該是我出馬的時候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曾經的‘我’對亨利的影響到底還有多少,現在卻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大不了,我再偷偷把波林救出來,帶他倆遠走高飛就是了。


    我先是衝蘭登和波林微微一笑,然後,向即將走出房間的亨利說道:“我可以為蘭登先生和波林夫人作證,在我的見證下,他們已經結為夫妻。”


    我的笑容重新給了波林勇氣:“馬丁先生正是我和蘭登的證婚人,有證婚人為證,亨利伯伯不能再質疑我們婚姻的合法性了吧?”


    我不知道亨利對我還留有多少印象,但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稍稍改變了容貌,為此,還曾引得蘭登和波林略顯疑惑的審視,卻不知為何很快就釋然了。而又為了不使亨利對我毫無所覺,我並沒有改變說話聲音,而從亨利聽到我的聲音和聽聞我的名字猛然停頓的身體可以看出,他對曾經的我仍感觸甚深。


    亨利緩緩轉過身來,足足凝視了我一分多鍾,方才確認眼前之人並非故人,卻仍十分禮貌地問道:“馬丁先生是華人嗎?據我所知,無論蘭登、還是波林都沒有與您交往的記錄,您是怎麽與他們二人產生交集的呢?”


    “鄙人來自大清國,正是華人。”接著,我講了與蘭登相遇的經過。


    亨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既然有馬丁先生為波林和蘭登作證婚人,我自不能無視和否認了,隻是,我仍需合計一二,才能拿定主意,還請馬丁先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說完,亨利還特意指了指我身後的座椅。


    我點頭一笑,轉身走向那把椅子,就在我轉身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亨利眼中的一驚一喜,心思電轉間,我頓時明白了原因。


    自從火藥工廠建成以後,杜邦就不再如從前那般追逐功利,變得溫情、閑散起來。


    每年聖誕節之前,他都會聘請一位畫師為家族所有成員畫一張全家福,那位畫師的技藝十分嫻熟,往往隻需簡簡單單的幾筆,就能把一個人的神韻完全勾勒出來,且非常傳神生動、惟妙惟肖。


    彼時,我已完全是杜邦家族的一份子,畫全家福肯定不能少了我,而我委實不能留下任何形象,卻又無法推辭拒絕,隻能勉為其難地被畫進了畫中。


    隻不過,我還是以畫師畫得實在太過傳神、仿佛將人的靈魂攝入畫中為借口,執意不將自己的正麵形象留在畫裏。杜邦尊重我的要求,就這樣,我留下了多幅微微改變形態的側身和背影畫像。


    側身畫像中有我微微改變輪廓的半邊臉形象,與我現在的形象相差甚運,亨利絕不可能僅憑側身畫像就認出我來,然而,我的背影形象卻實實在在地留在了畫中,而我又因疏忽大意沒能及時改變背影的形態,故而,使亨利一眼就確準了我的身份。


    亨利不再猶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大聲宣布:“經過我再三考慮,也不必合計什麽了。我宣布,在馬丁先生的證婚下,波林與蘭登的婚姻是完全合法的,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認的事實。隻是波林,你是知道家族財產不能離開家族的,你若執意與外人結婚,就表明你已自願放棄繼承家族財產,你可想清楚了?”


    亨利的一百八十度急轉彎,將杜邦家族在場成員一下子全部甩進了溝裏,就連波林也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半晌過後,波林才吃吃地問道:“亨利伯伯,您說什麽?”


    亨利不厭其煩地說:“我說,你如果執意嫁給蘭登,那就表示你已自願放棄繼承家族財產,且沒有再繼承的權利了。”


    波林呆愣愣地點著頭:“我想清楚了。您……,您這是同意我嫁給蘭登了嗎?”


    亨利十分爽快地一點頭:“當然同意了!你們的婚姻是馬丁先生親自見證的,這是最好的祝福,我肯定同意了。我還聽說蘭登準備雇傭馬丁先生,如此,今後你倆必須對馬丁先生持以晚輩之禮,絕不能失了禮數。我還有工作需要完成,馬丁先生,請恕我失禮了。”


    此時,波林已從深深的震驚中醒過神來,同時也想通了亨利如此作為的原因,原來,她的亨利伯伯與她一樣,對麵前這個人的身份有了一個十分荒誕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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