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進其中,我才知道左右居住區並非我想象的獨立洞穴,而是從兩個洞口開始,分別自左、自右往同一個點挖掘,越往裏隧道越窄,最終交匯於走廊盡頭,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環抱的形製。


    走廊盡頭有一個特殊的洞穴,洞穴雖不大卻是兩進式的,前室隻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和三把木凳,看起來十分簡樸,後室與前室之間,被一塊陳舊但非常幹淨的帆布隔開,看不到裏麵的情形。


    藍眼睛將我請進洞穴,接著,把聲音放得很輕很低,說道:“請您稍候片刻,容我先進去看一看父親是否已經醒來了。”


    我正專注於‘篝火旁’,沒有說話,隻點了點頭。


    藍眼睛頷首,走進後室,少頃,他輕聲喚醒父親的聲音響起,等到其父醒來,藍眼睛的聲音陡然增大:“父親,我們來客人了。”


    一個老邁卻異常洪亮的聲音疑聲道:“客人?什麽客人?客人!”緊接著一陣急促的‘窸窣’聲,隨後一個人影自後室猛衝出來。


    這人看起來好似一棵幹枯的老橡樹,縱橫交錯的皺紋刻滿他的麵頰就像是一塊皺皺巴巴的橡樹皮,印證著時間的滄桑與無情。


    他那頭曾經閃亮奪目的金發已變得枯黃如幹草,雜亂無章、黯淡無光。他那原本漂亮深邃的藍眼睛也因時光的漂洗變成了灰藍色,全沒了從前的晶瑩神采。


    眼前蒼老如古樹的藍水晶和那個曾被我抱在懷裏的嫩白嬰兒的兩張麵孔,在我腦海裏交替出現、不斷變幻,使我對時間的無情生出莫名的恐懼,更為它對普通人的冷酷,升起了不平之情。


    生命為何無法超越生死?為什麽要無法避免地一步步走向衰老、邁向死亡?生命為何而生、又為何而死?人死以後,靈魂會去往何處、歸於何方?生與死,到底是為了什麽?時光對芸芸眾生委實不公,可它為何獨獨將我遺忘了?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卻已深深植入我的腦海。


    我有一個強烈的願望,我想要找出生與死的真正答案,使所有人都能如我這般永世長存,再也不受那無法避免的生死左右。


    藍水晶渾身顫抖著站在我麵前,呆呆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接著一頭撲進我懷裏,把頭使勁埋進我胸口,像是孩子般‘嗚嗚’痛哭起來,我下意識地輕拍著他的後背,藍水晶則不住抽噎地說道:“馬丁叔叔,我總算把您盼回來了。”


    藍水晶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我隻能把準備好的說辭咽了回去,靜心聽他滔滔不絕地訴說心中的激動之情:“我的父母、我的嶽父費爾南德斯和羅傑斯叔叔總是念叨您離開得太過倉促,並因未能向您表達深深地感激而感到遺憾。


    為此,我曾向他們發誓,一定親口將他們對您的感激之情和深深懷念轉告於您,可誰曾想這一等就是一生,您讓我等得好苦啊!而今天,我總算完成了誓言和心願,我實在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費爾南德斯?嶽父?’


    費爾南德斯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他那個比藍水晶大了三歲的女兒卻漂亮得像個小天使。晨星時常惦記著要讓那個小丫頭做自己的兒媳婦,沒成想竟還真讓她惦記到了。


    藍眼睛不敢打斷父親說話的興頭,直到藍水晶略作停頓,才畢恭畢敬地說道:“父親,您搞錯了。這位張先生是馬丁爺爺的親曾孫,並非馬丁爺爺本人。不過,您見到張先生,就當見到了‘馬丁爺爺’,也並不為錯。”


    隨後,藍眼睛將我編的那個故事,向藍水晶簡單複述了一遍,藍水晶先是有些失望 ,旋即又變回了開心、爽朗的模樣:“嗯,嗯,知道了,我知道了。馬丁叔叔,您請安坐,我們坐下來說話。”


    藍眼睛原以為父親沒有聽清他的解釋,急忙壓低身子,趴在父親耳邊說:“這位張先生並非馬丁爺爺本人,他是馬丁爺爺的親曾孫……”


    “嗯,嗯,知道了,我知道了。馬丁叔叔,您坐這裏,快請坐。”藍水晶嘴裏說著‘知道了’,卻依然我行我素地稱呼我為‘馬丁叔叔’,對藍眼睛的話仿似完全置若罔聞。


    通過藍眼睛對藍水晶的態度可以看出,藍水晶雖然蒼老,卻並未糊塗,可是,他對我的稱呼為何如此固執、又是如此專注呢?仿佛已認定我就是那‘馬丁叔叔’。


    我離開遠山部族時,藍水晶還不過是個兩歲的稚童,我可以絕對肯定藍水晶記不清我的容貌。


    而那個時代照相機還未出現,前海盜、城堡方麵和遠山部落之人也沒有技藝精湛的畫師,自不會留下我的清晰畫像了。


    況且,就算真有影像留下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一個人可以活一百多歲且容顏不改的。


    那麽,藍水晶又是因為何故才將我認作為‘馬丁叔叔’的呢?


    我接著藍眼睛的話頭,將‘馬丁爺爺’的故事再詳細地講給藍水晶聽去,無論跌宕起伏的劇情,還是平淡如水的事情,藍水晶都聚精會神地仔細聽、細細問,好像生怕遺漏任何一個情節。


    當我講到‘馬丁爺爺’與前海盜、遠山部落的接觸時,藍水晶顯得異常興奮、特別開心,情緒起伏得十分劇烈,呼吸更變得短促而費力,我不得不悄悄用氣息撫平他那翻湧的氣血。


    藍水晶已到期頤之年、容枯氣虛,我本以為氣息會遇到凝澀不前的情形,可當氣息剛一進入他的身體竟毫無阻礙地完成了一個循環,這實在令我始料未及。


    我發現藍水晶體內竟然存在一個微弱到近似不可察覺的氣息循環,且給我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我記起來了,這是我留給他的禮物,那也是我第一次嚐試用氣息去改變一個人的體質,卻沒想到效果竟出奇的理想。


    記得當初,晨星和羅傑斯一直不停地奔波於前海盜和殖民者的種植園,以及印第安人的大沼澤地之間,就算即將臨盆,晨星也沒有停下腳步。


    在一次回返大沼澤地的路上,晨星因身子太重,一不小心失足落水。若在平時,這隻是小事一樁,可那時正值冬季,邁阿密的氣溫雖不會太低,卻依然傷及了胎兒。因而,藍水晶自出生起,身體狀況就不太理想,常與疾病相伴。


    我可是遠近聞名的神奇巫師、無所不能的薩滿、醫師,怎能治不好自己徒孫的疾病呢?隻是,藍水晶剛剛出生又體弱多病,不能輕施藥石,我隻能以推拿為掩護,用氣息為其調理身體。


    在這個過程中,我為他有意識地建立起一個氣息循環,效果非常不錯。當我要離開時,藍水晶的身體已完全康複,比普通孩童還要強壯一些,卻並無特殊之處,我曾懷疑氣息根本無法改變他人的體質,而今看來卻還算有些作用。


    可惜的是我為藍水晶建立的氣息循環並未得到充分利用,他的身體裏連一絲陰能量也沒有,若是有充足的陰能量為其所用,他的人生路肯定會更加寬廣,不過,藍水晶雖然並未利用好我送給他的這份禮物,但他能夠活到幾近百歲之齡仍康健如此,亦必與之脫不開幹係。


    我將‘馬丁爺爺’的故事講得生動活潑、躍然紙上,藍水晶聽得酣暢淋漓、心情愉悅,故事一直講到我繼承了‘曾祖父’之誌向,乘著淘金船來到美國,到達邁阿密為止。


    故事講完了,藍水晶長舒了一口氣,接著無比感慨地說:“曾外祖父遠山酋長還在世時,常常懊悔不該輕易放您一個人離去,更怕您遭遇不測。曾外祖父去世之前,曾囑咐外公夜鷹尋找您的蹤跡,希望將您安全地找回來。


    而嶽父卻勸慰外公,您絕不會遇到危險,就算有危險,您也能完全應付。我父母和施羅德叔叔雖對您也非常推崇與敬佩,卻遠不及嶽父的十足自信,而那時,又恰逢英格蘭人和法蘭西人打得不可開交,我們自身也難保,因而,外公、我父母和施羅德叔叔等人不得不接受嶽父的意見,打消了繼續尋找您的念頭。


    而後,嶽父深信英格蘭人必會戰勝法蘭西人,進而侵占邁阿密,屆時,我們將有傾覆而亡的危險。嶽父認為與其為您擔心、勞而無功地尋找您,不如及早找好退路、保全自己,安心等待您的回返之日呢!


    為此,嶽父準備了好幾個方案,其中就有建造這個避難所的方案。


    外公聽從了嶽父未雨綢繆的建議,一麵發動全部族人籌備物資、建造避難所,一麵派人跟隨嶽父的手下出海、開辟新的家園。


    自此,尋找您蹤跡的行動便結束了,而這儼然成了外公、我父母、嶽父和施羅德叔叔等所有人的遺憾,亦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夙願。”


    我倒是真沒想到身處的避難所竟還是故人所建,此時,我也想通了為何會對那些木板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了,那不正是‘波塞冬的三叉戟號’的甲板嘛!


    艦船甲板的木紋就像人的掌紋,獨一無二、特殊醒目,我是絕不會把它搞錯的,我甚至能從每一條木紋上,回想起曾經發生在其上的每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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