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末的法蘭西連空氣中都彌漫著躁動的氣息。


    由孟德斯鳩、伏爾泰和盧梭為代表的‘啟蒙運動’從發生到發展,進而逐漸發酵、醞釀,終於誕生出了令整個法蘭西社會翻天覆地地變化和變革,整個社會思想上的變革也影響了奈穆爾家族的每一個成員。


    自從我上一次離開又已是半個世紀,小教堂墓園裏,曾經相熟相識的人名一個又一個被刻在了堅硬冰冷的岩石上,世間風景依舊,卻已物是人非。


    由於沒有兒子繼承爵位,亨利伯爵的爵位隻得由羅蘭男爵的長子弗朗索瓦繼承了。


    弗朗索瓦伯爵和他兩個弟弟以及於裏安男爵的兩個男性後代一起肩負起了奈穆爾家族的傳承,兄弟五人繼承父輩的意誌,成了法蘭西傳統貴族中的異類。


    亨利伯爵還在世時,就已經舍棄了家族的大部分田地,此後,奈穆爾家族一直專心於海上貿易、且獲利頗豐,海上貿易帶來的豐厚利益,使得奈穆爾家族接連成立了礦業公司和工業工廠。


    待到弗朗索瓦伯爵執掌家族事務以後,做法更加激進而果斷,他幾乎放棄了原屬於奈穆爾家族的所有城堡、田地和獵場,甚至連奈穆爾家族傳承了幾個世紀的圖書,也被他連同城堡一起贈予普羅旺斯市政府,卻隻獨留下了那座小教堂。


    隻因這座名屬於教會、卻被奈穆爾家族實際擁有和管理的小教堂,寄托了奈穆爾家族堅韌不拔的精神和全部情感,是絕對不能放棄的地方。


    田地和獵場經由地方政府分於農民和獵人,圖書則向所有人開放、任人們自由閱覽,這讓弗朗索瓦伯爵及奈穆爾家族贏得了極好的聲譽,並使他和於裏安男爵的長子埃德蒙子爵一同順利地競選為市議員。


    家族擁有的船隊、礦產與工廠則由其他三個弟弟分別經營,由此所得,又為他們的政治生命提供了源源不斷地物質支撐,而兩位兄長在政治上的地位,又確保了三兄弟的經營得以順利、順便,這是一個運轉良好的家族模式,各有分工、各有所得。


    我完全不擔心弗朗索瓦伯爵五兄弟以及由他們經營的奈穆爾家族,隻有那位遊離於奈穆爾家族之外的、巴西勒最小的孫子、歐仁勳爵的獨子—皮埃爾杜邦奈穆爾,卻實在令我放心不下。


    按理說,弗朗索瓦伯爵放棄了家族領地,甚至連圖書都已贈予出去,又與埃德蒙子爵一同出任市議員的舉動,已足以證明他們的政治立場和歐仁勳爵是一致的了,本應能夠喚回因政見不合而遊離在外的歐仁勳爵。


    可是,歐仁勳爵卻因誤會太深,早已下定此生不與保皇派家人為伍的決心,甚至為此放棄了爵位而獨自謀生。


    離開家族的歐仁吃夠了苦頭,幸虧年輕時興趣使然,習得的鍾表製作技藝才讓他勉強度日,而艱苦的生活又促使他的性格更加頑固而剛硬,使他與家族中的兄弟姐妹越離越遠,再難以為繼。


    不過,即便離開了奈穆爾家族、舍棄了爵位,歐仁仍然以奈穆爾之名為榮,仍然以奈穆爾家族一員嚴格要求自己,每年都會回到小教堂祭奠先祖,隻是,他對待奈穆爾家族的態度卻已深深影響了後代的性格。


    杜邦是歐仁的獨子,他自幼聰明好學、喜愛讀書和踢球,卻對鍾表製作毫無興趣,不僅沒有學會父親的鍾表製作技藝,就連政治理念也與其父歐仁背道而馳。


    杜邦倡議‘自然秩序的科學’理念,這是一種試圖以更加溫和的方式改變現實的觀念,雖然它的初衷也是改變,卻最終淪為了封建君主對抗啟蒙思想的武器。


    如此就出現了這麽神奇而逆轉的一幕。歐仁曾因政治理念不合,反對父親、兄長淪為保皇一派憤而出走,甚至為反對君權、或也有與父兄慪氣的原因而放棄爵位。


    而今,曾經為其所不齒的兄長後代旗幟鮮明地支持著改革派,而他的兒子杜邦卻反而變成了保皇派,更成為瀕臨滅亡王朝的一名貴族。


    由此,連續兩代人政治理念的完全背離,使得杜邦與弗朗索瓦伯爵五兄弟的矛盾極為尖銳、難以彌合。


    最終,杜邦與奈穆爾家族儼然已形同陌路、老死不相來往。


    自從歐仁勳爵去世以後,杜邦更是一步也沒再踏入過小教堂,甚至,從此不再提及奈穆爾家族之名。


    無論是反對王權,還是保護王權,諸如此類的政治理念皆於我毫無意義,我隻希望奈穆爾家族的後代子孫能夠兄友弟悌、相互扶持,不過,無論他們是和睦、還是反目,我都不願意幹涉、也幹涉不了。


    現在,這世間隻有奈穆爾家族的後代和遠在故土的親人後裔,還能使我對單個之人產生感情上的波動,隻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愈加清晰地感覺到心性上的變化,恐怕過不了多久,即使後代子孫也不能再使我擁有這份情感了。


    當失去對單個個體的情感波動那天,我肯定會變成冰冰冷冷、毫無‘人性’的樣子,成為那所謂的‘神’,而我極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喜歡人間煙火、喜愛世間美景,若是以完全理智的方式活著,即使得以永生也毫無意義,因而,我下定決心不使自己再繼續冷漠下去,而能使我擁有溫暖情感的唯一方法,或許就是盡心盡力地照顧子孫後代了,我也相信他們肯定能夠再次帶給我溫暖,融化那慢慢凝結的心靈堅冰。


    杜邦因發表《對國家財富的觀感》這篇有關糧食問題的經濟類文章,成功引起貴族金融家雅克杜爾果的關注,而後,杜邦受其舉薦成為《農商與財富》雜誌的編輯,進而平步青雲,受到路易十六國王的垂青和倚仗。


    杜邦擔任過各種職務,還曾受命代表法國參與了美國獨立戰爭之後,英美之間的談判,並為促成英美徹底結束戰爭的《巴黎和約》簽署,起了十分關鍵的作用,同時,這也使他與參與英美談判的美方代表富蘭克林和傑弗遜因誌趣相投、過從甚密。


    推動《巴黎和約》順利簽訂,使得杜邦愈加受到法王路易十六的賞識,且被封為了貴族,一時間,杜邦風頭正盛、誌得意滿。


    杜邦尤其得意於隻憑自己的努力和能力而獲封貴族身份這件事,隻因歐仁極少談及奈穆爾家族,從而,使得杜邦一直誤會其父歐仁勳爵是因為與家人誌趣不合,才被迫放棄的貴族身份,所以,他一直以重獲貴族身份為己任,而今,他總算為父親‘一雪前恥’了。


    成為貴族以後,杜邦驕傲地抹去了名字裏的‘奈穆爾’,而將‘杜邦’拆開、大寫,從此,杜邦舍棄了奈穆爾家族,‘杜邦’家族卻由此而誕生。


    一七八四年,杜邦的妻子瑪利亞去世。杜邦的兩個兒子維克托和伊雷內因此深受打擊,為了使兒子們擺脫喪母的悲傷,在維克托十七歲、伊雷內十三歲那年,杜邦為他倆舉行了成人禮。


    杜邦曾為大兒子維克托安排過很多穩定的工作,隻是,維克托雖然聰明伶俐、可生性好動,並不是一個按部就班之人,所以,那些看起來和做起來都無比枯燥且十分乏味的事情,總讓他心不在焉,常常錯誤百出。


    最終,杜邦還是為大兒子維克托找到了一份十分適合的工作,那就是去剛剛成立的美利堅合眾國做法國的第一任駐美大使。


    大兒子維克托的性格緊隨杜邦自己,喜歡社交、靜不下來,二兒子伊雷內卻生性內斂、不善言辭。


    沉默寡言的二兒子伊雷內既讓杜邦覺得省心,也讓他有些失望。杜邦總認為他不會有太大出息,不過,杜邦同樣深愛著二兒子,既然伊雷內喜歡思考,杜邦就投其所好,將他送去了好友拉瓦錫的實驗室。


    拉瓦錫是當世最偉大的化學家,能夠成為拉瓦錫的學生,可以說是伊雷內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禮物了,同時,也是杜邦一生中做過的最英明決定。


    安排好兩個兒子之後,杜邦再婚了。他迎娶了一位帶著一名男孩的漂亮女子為妻。


    一七九一年,年滿二十歲的伊雷內與女友蘇菲亞結了婚。


    這個原本可能破碎的家庭,在杜邦的極力維護下又重新煥發生機、充滿了溫暖,看起來一切都在向好發展,隻是,杜邦順風順浪的前半生業已結束,等待他的將是波折不斷、構想與結果相悖的坎坷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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