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斯身強體壯、力大如牛,從不知怕為何物,他、施羅德和一個叫安德魯的粗壯家夥曾被並稱為‘地獄三頭犬’,是‘波塞冬的三叉戟號’發起戰鬥的急先鋒。


    隻是,自打那晚與我在小島一遇之後,羅傑斯便徹底膽喪魂驚了。事後,他竟然帶著同樣遭遇的安德魯一起逃去了另一條海盜船。


    此後,但凡有我出現的地方,就永遠見不到他,即使因大意偶遇到我,他也會如老鼠遇到貓般戰戰兢兢、小心翼翼,隨後,滿臉陪笑地快速逃離,而除我之外,他依然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無法無天的主兒。


    商船駛入海港,慢慢靠往碼頭。


    此時,船上和碼頭上的人群已可遙遙相望,彼此間,招呼聲、諧罵聲不斷疊起。


    羅傑斯更立於碼頭纜柱之上,上躥下跳著,其情緒無比高漲,其性情極端張狂。忽然,這家夥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下子安靜下來,傻愣愣地呆立了一會兒,然後,忙不迭地掏出一支單筒望遠鏡,小心又仔細地向我望過來。


    我盡量表現得和善一點兒,不僅衝他微微笑著,還輕輕地揮了揮手,羅傑斯先是不敢相信地放下望遠鏡,而後又猛抬起來,接著就呆在當場,連望遠鏡滑落地上都沒有察覺,同時,他的身體也似矮了大半截,熱情狂發的情緒更已變成了苦惱不堪。


    若不是知道費爾南德斯船長等人全是得罪不起的主兒,城堡派來的那位治安官早就忍受不住羅傑斯的騷然和挑釁,一甩衣袖,怒而走之了,因而,當比烏鴉還要聒噪的羅傑斯一下子變得特別安靜,其情緒的巨大落差,自然沒能瞞得過他了。


    那治安官滿臉疑惑地看了看異常安靜的羅傑斯,再沿著他的視線望過來,卻隻見到我無比親切地揮手致意,並未發覺任何異常,隻能將滿腹猜疑暫時收起來,向費爾南德斯船長迎了上去。


    船靠上了碼頭,費爾南德斯船長邀我一同登岸,我推辭了,隻因我知道自己的冷場效應。


    我若與他一同出現,隻會將這場原本熱鬧、熱情的歡迎儀式,變成宛似一場正在舉行的葬禮那般冷清,況且,那僅剩下的一套玻璃蒸餾設備可是我的寶貝,我不放心這些笨手笨腳的前海盜搬弄它,萬一磕了、碰了,我可要心痛死了。


    我幾乎認識所有前來迎接我們的男男女女,其中,有前海盜船長、前海盜水手,也有‘海盜天堂’的前妓女和情婦們,他們對最後一批放棄海盜身份同伴的歡迎,是真摯的、是熱烈的、甚至是澎湃的,可惜,他們卻未曾看出費爾南德斯船長等人滿臉笑意中的壞。


    在場之人都應該感激我的,因為,我為他們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以使他們可以盡情歡快嬉笑,所以,當我走出船艙時,這個開闊空曠的碼頭之上依然仿似節日的廣場,滿是喧囂與吵鬧。


    眾人當中,唯有原本應該最具表現的羅傑斯顯得格格不入,他隻與費爾南德斯船長稍加寒暄,便異常焦慮地站在跳板一端,焦急而慌張地往船艙裏張望,直到見我走出來,他眼裏的疑惑、焦慮以及僥幸等諸般情緒,瞬間化作了一臉的諂媚。


    你能想象一個五大三粗的絡腮胡子大漢,用他那兩條大粗腿跑出貓步的模樣嗎?羅傑斯就能做到。但見他沿著一尺寬的跳板,向我一路小跑而來,跳板被他壓得‘格格’作響,我還真怕未等他靠近,就已經將跳板踩斷成兩截呢!


    我抬起空著的手臂,示意他停下、退回去,羅傑斯趕緊停下腳步,哈著腰、點著頭,再小心翼翼地退回到碼頭跳板一端,唯唯諾諾地等待著我。


    羅傑斯的反常舉動總算引起了其他前海盜的注意,然後,碼頭上原本熱烈無比的歡迎場麵,瞬間凝結、凝固。


    隻見那些前海盜和前妓女們就像一群被網捕到的魚兒,僵直地保持著原先的動作,動也不敢多動一下。


    費爾南德斯船長顯然很享受這場惡作劇,滿眼笑意地望著滿臉驚恐的兄弟們,嘴角的一抹壞笑一閃而過,卻不敢亦不願稍有得罪我,急忙笑道:“馬丁先生已經答應了我的邀請,今後,馬丁先生就是我們尼芒鎮的專職醫生了,大家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歡迎馬丁先生啊!”


    前海盜們皆如夢方醒,臉上的神情從不敢相信到不願相信,然後,瞬間全都變得熱情洋溢起來,緊接著,還拚命用力地鼓著掌,以示自己最真誠的歡迎之意,那神態仿佛誰的鼓掌聲越高,誰就越不會為我所惦記,感激讚美的聲音更是震耳欲聾,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讓他們感到一絲暖意。


    前海盜們的變臉速度簡直快到目不暇接,我也體會了一把‘昏君被佞臣諂媚’的感受,隨後,便在前海盜的‘熱情歡迎’下,步入了他們苦心經營多年的尼芒小鎮。


    尼芒小鎮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小山丘上,其一麵背靠邁阿密河,另三麵則被連片大樹沿小山丘走勢環繞著,隻留下唯一一條麵向種植園的、僅供兩輛馬車並行的砂石小道,連通兩地。


    小鎮麵積不算大,最寬處約三十米,長不足五十米,所有建築都沿小山而建,建得滿滿登登,頗有船艙擁擠的特色,這就是前海盜們禱告、聚會、歡聚的場所,同時也是他們在此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堡壘了。


    鎮中有一座小教堂,就坐落在小道盡頭,教堂全部以石塊築成,其後就是邁阿密河。在教堂與邁阿密河之間有一麵全部以堅固石塊砌成的城牆,此城牆為雙層牆結構,兩麵牆壁中間隱藏兩座炮台,安放著兩門火炮。


    這兩門火炮既能用以抵禦本地原住民—印第安人,也為防備城堡裏的貴族心懷不軌之需,它們是費爾南德斯船長出其不意、克敵製勝的法寶,因此,他一直任命最信任的手下以神父之名,代為看守教堂。


    現在,費爾南德斯船長希望我能住進小教堂,因為,隻有我在此,才能使他徹底安心,況且,整座尼芒小鎮也隻有小教堂才稍微幹淨、清潔一些,我便理所當然的再次成了一名神職人員,而那名被費爾南德斯船長強製‘轉職’的前海盜則如遇大赦般一溜煙逃沒影兒了。


    小教堂內有一座地下室,那原本是費爾南德斯船長存放彈藥的儲藏室,現下,地下室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我的專屬實驗室,那些炮彈、火藥等物品則全搬去了小教堂旁邊的建築,而那正是費爾南德斯船長為自己預留的居所。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地下室裏整理帶來的東西,尤其,那套完好的玻璃蒸餾器皿,更是被我小心嗬護著。


    本以為有我在此,小教堂門前肯定是門可羅雀的景象,卻不曾想,隻不過第二天,就有不怕死的登門拜訪了,來人正是費爾南德斯船長和羅傑斯。


    我一邊用細麻布小心擦拭一件玻璃燒杯,一邊淡然地望著走進來的三個人,費爾南德斯船長和羅傑斯就不說了,躲在羅傑斯身後的那個黃皮膚、黑頭發的女孩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瞥了羅傑斯一眼,向費爾南德斯船長笑問道:“這位女士想必就是羅傑斯的‘戰利品’了?”


    費爾南德斯船長臉上泛起一個難言的苦笑,隻見他一麵點頭,一麵恨鐵不成鋼的望著羅傑斯狠狠地說道:“這個混蛋隻圖自己一時之快,卻給我們帶回來這麽一個燙手山芋,為了這個女孩,印第安人完全不計生死、不惜代價,已對城堡發動了四場進攻。


    城堡方麵雖然還沒有死過人,受傷人數卻在不斷增加,況且,收獲季節即將到來,印第安人的頻繁攻擊不僅使得人心惶惶,更會耽誤收成,使整個殖民地一年的收入皆化為烏有。


    昨天,那位城堡派來的治安官已代表他們的領主正式通知我們,印第安人正再次聚集,第五次進攻很快就將到來,城堡方麵要求我們必須想辦法解決此事。


    如若不然,我們不僅必須全額賠償他們的所有損失,他們還會將所有軍民撤入城堡,讓我們獨自麵對印第安人的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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