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一麵聽,一麵思索,最後,不得不接受這個說法,由此,她忍不住悻悻諷刺道:“這些華夏皇帝為什麽不能如西方君主那樣一輩子隻娶一個妻子,隻愛一個人?不管怎麽說,反正我認定隻有一夫一妻的婚姻關係才是忠貞而公平的,任何娶妻納妾之人都根本不配提及‘忠貞’二字。”


    在卡洛琳眼裏,馬丁肯定擁有佞臣之潛質,隻見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從善如流:“我十分認同你的說法,我也認為夫妻一對才是最合理的婚姻關係,我也對娶妻納妾之陋習深惡而痛絕,隻是,我還是要為華夏的婚配關係辯解幾句的。


    現在看來,娶妻納妾確是陋習,更是男女不平等關係最顯著的表現之一,然而,這種不平等關係的出現與發展,卻是受許多無法避免的曆史因素誘導而產生的,其中,既有男尊女卑的不平等思想作祟,也有戰爭和醫療衛生等客觀因素的左右,不能一言蔽之。要細說這個問題,就不得不從東西方文化之不同談起了。


    東西方文化之不同衍生出了不同的思想,其中,對西方世界影響至大至深的當屬《聖經》。《聖經》原意為‘文章’,是人類思想的結晶之一,我也一直將其看成是一種文化、一種思想來解讀。


    《聖經》所展現的思想和認知塑造了西方社會的精神世界,它明確提出婚姻應為一夫一妻之婚姻,虔誠的信徒自然奉為金澤玉律而不敢違背,由此,深遠地影響了西方世界婚姻關係的產生和現狀。


    不同於《聖經》對西方世界的影響那般唯一而深刻,東方文化思想是由儒家的仁義恭孝、道家的淡泊隨性、還有佛教的因果報應共同作用而誕生的。其中,最本土、最古老的道家思想正起源於人類對自然的探究和認識,尤其,對死亡的恐懼與認知,深深影響了華夏先民對生與死的思考。


    西方人信仰《聖經》,認為有信仰之人死後自能回歸天堂,與神一同享受不滅,不同於西方的生死觀,華夏先民則更相信永生不死才是完美的。


    可惜,人類對永生的追求總與現實向左,由此,必然將追求永生之人一分為二。其中一部分人為了追求永生不死而遁入深山幽穀,潛心修行以求得道飛升,這些人被稱為追求永生之‘道’的人,又稱‘道人’;而絕大多數人則不得不無奈地接受現實的殘酷,要麽想方設法使自己千古留名,即使遺臭萬年亦在所不惜;要麽隻能勉為其難地選擇另一條‘永生’之路,那就是盡量繁衍後代,使自己的血脈得以永生。


    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華夏民眾對待婚姻的態度更趨向於最大化自身血脈的延續、力求生養更多後代,這就不可避免地誕生出畸形的婚姻關係,那就是娶妻納妾了。


    思想上對婚姻認知的不同,隻是促使東方‘納妾’風氣出現的其中一個原因,使婚姻關係畸形的原因,並不僅僅隻是思想上的認知,也有現實的需要。


    華夏大地經曆過無數殘酷的戰亂動蕩,戰亂動蕩總會導致大量人員死亡,其中青壯男子尤甚,甚至會使一個即使生育了許多孩子的母親,臨到終年,竟沒有男性後代送殯下葬的慘狀。


    無數的戰亂使得男女人數不均等現象時有發生,男少女多的社會現狀,又進一步導致了一夫多妻現象的出現。


    再就是,古代的醫療水平極度低下,人口死亡率極高,幼兒的夭折率更是居高不下,即使貴為一國之君也會有無奈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去世,卻不得不痛苦接受的時候。


    君主貴族、達官富賈等有錢有勢之人為了保證血脈的延續,以求永享榮華富貴,隻能生育更多的子女,‘納妾’現象也就順理成章地出現了。


    當然,娶妻納妾現象,也絕對離不開男人喜新厭舊、好色貪欲的本性。


    以上諸多原因的共同作用,造成了華夏文化中娶妻納妾的畸形婚姻關係。也正因如此,更加證明朱元璋為馬皇後獨留皇後之位,確可稱之為‘忠貞’了。”


    卡洛琳十分不滿馬丁對娶妻納妾陋習的辯解,滿臉不屑地說:“全是狡辯!不過,這會兒我反倒有些相信你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了,要不然,你怎會為一個已經死去好幾百年的皇帝,如此絞盡腦汁的詭辯呢?”


    馬丁太了解卡洛琳了,但凡她說願意相信他講的故事,那就是她即將‘爆炸’的時候,馬丁急忙安撫道:“請別誤會,我隻是試著為二位解釋這種婚配關係產生的原因,卻絕不認同這種鄙陋的婚配習俗,因為,我心中隻有我的蜜雪兒。”


    “嚇!你還敢提這茬兒?我十分尊敬故事裏的蜜雪兒女士,卻絕不允許你利用蜜雪兒女士的身份占我倆的便宜,故事與現實,你必須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卡洛琳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兒一蹦三尺高,張牙舞爪地威脅馬丁。


    馬丁卻隻能嘿嘿幹笑著舉手投降,要不然,還能怎麽辦?


    少頃,卡洛琳好似又想到了什麽,隻見她不懷好意地盯著馬丁,笑眯眯地說:“我發現你這個人的思想極不端正呐!不僅對不平等的男女關係表示認同和理解,甚至對忠義之士亦充滿不屑。”


    馬丁想到卡洛琳要說什麽了,卻裝作不明白:“我怎可能會對忠義之士充滿不屑?這實屬冤枉啊!”


    卡洛琳滿臉不屑地哼了一聲:“無論在東方文化中,還是在西方文化裏,如方孝孺先生那樣的忠貞義士無不被大加褒讚,並被譽為國之棟梁、民之脊梁,而在你的故事中,我卻隻聽到字裏行間的不屑和不滿。


    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隻有相互認同的人才會走到一起並相互理解,反之亦然。


    你看不起鐵骨錚錚的方孝孺先生,不就說明你是一個卑鄙小人、一個大騙子嗎?因為,小人、騙子永遠也無法了解偉大之人的偉大之處。”


    正如馬丁對卡洛琳的了解,卡洛琳因極富觀察力且總能切中要害,十分敏銳地察覺到了馬丁的真實情感,那就是他對方孝孺的不認同,馬丁無法反駁卡洛琳的指責,隻因他確實對方孝孺有諸多不滿之處。


    馬丁試著解釋自己的想法:“方孝孺死後二百多年,被南明福王追諡為‘文正’。‘文正’為華夏文官所得諡號之首,諡之極美,無以複加,足以證明方孝孺之忠義實是眾望所歸。


    我了解方孝孺,他的畢生追求皆為儒家提倡的大仁大義,那也是那個時代的文人曾經丟失過的東西。因為,大宋亡國以後,無數文人爭先恐後地投降於能夠給予他們名利的外邦異族,完全喪失了儒家提倡的忠義精神,方孝孺自幼就對宋亡後的無節文人充滿不忿,羞與為伍,而總以文忠烈為榜樣,誓要為文人的忠義而正名。


    朱棣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詔書,實是朱棣考慮不周的輕率之舉,同時也是他太過心切地表現,隻因在朱棣看來,方孝孺素有‘讀書種子’之譽,為天下文人之仰瞻,隻要方孝孺為其草擬即位詔書,那麽,天下讀書之人必失其領袖,朱棣奪位之名也就會絕了後患。


    然而,方孝孺若低頭臣服於朱棣,便是喪德失道,那樣,天下文人好不容易才樹立起來的忠義氣節必蕩然無存,他也勢必成為天下文人深惡痛絕之人,若如此,他曾經所堅持的一切將毫無意義,那是無異於比殺了他還要過分的要求。所以,在這件事上,朱棣做得實在太過了,是他將方孝孺逼上了絕路。”


    安妮滿是好奇地問:“馬丁先生既然理解方孝孺先生的處境,也懂得他反抗朱棣的命令委實是迫不得已之舉,您為何仍不認同方孝孺先生呢?”


    馬丁淡然一笑,接著道:“儒家重名輕身、大仁大義,總以國家社稷為重,實為華夏民族的脊梁和底氣。我尊敬方孝孺的氣節,佩服他為之做出的犧牲,他的精神也必將傳頌百世千代,我並非不認同方孝孺的忠義,隻是對他的一些作法不敢苟同而已。


    就我個人而言,我可以為親朋、為道義舍身犧牲,即便遭千刀萬剮也食若甘飴,卻絕不能承受以親人血祭的代價換來的忠義之名。


    所以,我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像方孝孺那樣的大仁大義之士,隻會是一個縱情於山水之間、寄情於親人之身的假道士。”


    “你說得好像也有些道理,隻是,朱棣已經逼得方孝孺先生騎虎難下,沒有了選擇餘地,你又要他怎樣做?”聽完馬丁的解釋,卡洛琳的怒意已有所收斂,卻仍想要為方孝孺爭辯一番。


    馬丁深深地歎了口氣,他太了解方孝孺了,即使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也絕不會選擇馬丁將要說出口的這個所謂的辦法:“其實,方孝孺還是有很多選擇的,譬如裝瘋賣傻,朱棣也曾做過這樣的事情,說到底,朱棣要得隻是他的一個姿態,如果方孝孺肯犧牲個人名譽而裝瘋賣傻,朱棣縱然心知肚明,也極有可能不再為難他,他就既能避開朱棣的逼迫,也能保全家人了。再不濟,他還可以選擇觸壁而亡、以死全節。那樣,即使朱棣再暴怒難耐,亦難以遷怒他的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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