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白頭聖山住下,每天,我都會在洞穴岩壁上刻畫痕跡以記錄時間,不知不覺中,六年過去了。


    如果不是那一天,可能又一個六年也會在糊裏糊塗中度過。


    永樂十二年,一支旗幟上繡著‘大明’二字的隊伍出現在遠離大明國土幾萬裏之遙的乞力馬紮羅山腳下,當明黃色的帝旗飄展在距離我的洞穴僅不到一千米遠的祭壇旁時,我委實有些激動了。


    這些人是朱棣派來尋找我的使者,我知道。隻因整個大明隻有朱棣才知道有這麽一個地方,也隻有他知道我心中的夙願。


    祭壇前並立著兩個人,其中一人的皮膚黝黑,頭戴插滿羽毛的羽冠,手中持有鯨骨製成的長杖,背上披著那張白化鱷魚皮,他是穆飛德部落的祭祀。


    那祭祀在祭壇前又歌又舞,嘴裏念念有詞,那是感謝神靈賜福和祖先保佑的禱文,因為,隻有神靈和祖先的保佑,才會使天國使者乘坐高山般的大船來此與他們相見,天國使者既仁和又慈愛,部族獲得了無數的財寶和奇珍。


    另一人曾與我有過數麵之緣,他是一名宦官,姓馬名和,是由朱元璋指派給燕王府的從侍。


    馬和和蘇冉一樣曾受過玄清的教導,因而,他也是朱元璋派去保護朱棣的死士。馬和與蘇冉的遭遇相似,命運卻完全不同,蘇冉對朱允炆忠心耿耿,一直保護朱允炆於海外異域,馬和則機緣巧合成了朱棣的心腹,並來到了這乞力馬紮羅山腳下。


    馬和之所以會給我留下印象,皆因他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且聰敏好學、有勇有謀,在‘靖難之役’中,他一直忠心守護朱棣,隨他南征北戰,多次以身救主,屢立戰功,深得朱棣信任,他能出現於此,雖出乎我的意料,卻也合情合理。


    穆飛德部族的巫師跳的祭神舞粗狂而奔放,對生活在大明宮殿裏的馬和來說毫無美感,但他卻既不催促也不著急,十分耐心地等待著巫師表演結束,而此時,已然夕陽低垂。


    馬和的祭祀儀式沒有跳舞也沒有狂歌,隻見他從寬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黃絹,輕柔展開,舉至正前,大聲念起來。


    這是一份由朱棣親筆書寫的聖旨,內容通俗易懂,完全就是一封再普通不過、寄托著濃厚友情和親情的書信,就像在與我麵對麵說話。


    朱棣先是說了登基以後,他如何撫慰百姓、安定天下,使‘靖難之役’亂局盡快平息;而後,他表示將要遷都北平,以天子守衛國門,不使蠻夷再淩華夏大地。


    他還遵從我們之間的協議,沒有使我的名字見於世人之前,隻是,他實在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況且,他原本就承諾過要為我修一個人間仙境的,因此,他借武當主神玄天上帝之名大修武當道觀,迄今已修了五年有餘。


    我還記得朱棣的這個許諾,當我治好他中的銀環蛇毒、準備離開鳳陽時,他說要為我修一個人間仙境、使我不再離開,我原以為那隻是一個年輕人太過感激的失言、一笑置之,卻沒想到朱棣竟然當了真。


    我本想使馬和轉告朱棣,我不需要那勞什子的人間仙境,尤其,那會耗費大量的民脂民膏,就更非我所願了,隻是,我太了解朱棣的性格了,他固執而果斷,任何事一旦打定主意,就說明他已深思熟慮,幾乎沒有轉圜的餘地。


    況且,朱棣是絕不會貿然行事的,為我建那所謂的人間仙境除了感激我之外,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卻不外乎便於穩固統治、收攏人心,因此,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我直接打消了。


    最後,朱棣表達了對我的思念和期盼,還提醒我夙願既已達成,就隨他的艦隊回返故鄉吧!那樣,我們爺孫二人就能再次徹夜長敘,也能攜手同遊武當仙境了。


    讀完朱棣的聖旨,馬和將聖旨恭恭敬敬地平鋪在祭壇上,再用紙鎮緊緊壓牢,隨後退回到林線邊的營地,隻留下插在祭壇四周‘獵獵’作響的朱明旗幟還飄展在乞力馬紮羅的勁風當中。


    無月的深夜,伸手不見五指,除了哨衛,所有人都睡下了,馬和的大帳內卻依然燈火曳動。


    我輕輕挑開布簾、走了進去,馬和正把卷夜讀,挑起的布簾帶動氣流,使得燈火撲閃不定,馬和似有所覺,驀然回首,目光與我相接,他猛地一驚,站起身來,隨後,恍然而醒,又趕緊跪向地麵。


    馬和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控中,他跪地的意圖剛一展露,氣息便已隨心而動,將他的身體輕輕托住,馬和半跪在空中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滑稽,但他的神情卻無比莊重,他就那樣保持著跪拜姿勢,向我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這時,馬和已然看清我的麵容,他那無比激動的神情中透出一絲疑惑,我摸了摸麵頰,手觸之處如同骷髏,這枯槁之態與朱棣的形容肯定大相徑庭,馬和的疑惑亦在情理當中。


    “馬公公若是來尋張三豐的話,那當麵之人就是了。”


    聞言,馬和眼中的疑惑盡皆散去,進而變得狂喜不已,隻見他顫聲道:“卑賤人得見真仙真容,實乃三生之幸,但因真仙真容與聖上所描述不同,才使卑賤人怠慢了真仙,還請真仙原諒。”


    我擺了擺手:“無妨,你不遠萬裏尋我來此,想必曆盡了磨難,有這份誠心已足矣!”


    馬和急忙肅身道:“卑賤人怎敢居功?隻因聖上深信真仙還未飛升,便著卑賤人來此尋找真仙,這才有了今晚之相會。聖上思念真仙甚深,常常食不下咽,容貌也似真仙這般愈發枯瘦了,隻是,真仙之瘦與聖上因思念致瘦截然不同,真仙想必已是仙緣純然,幾近白日飛升之境了?”


    我嗬嗬笑道:“飛不飛升,我是不知道的,隻不過,老道一時半會兒還死不掉,應該還能繼續吃飯造穢個幾年吧?朱棣派你來的目的,我能想得到,請你轉告他,朱允炆已經息了複辟之心,並已帶領仍效忠於他的臣民移居番邦異地,過上了愉快的田園生活,讓他放心吧!還有,馬公公在‘靖難之役’中表現得血勇無雙,老道親眼所見、欽佩已久,還請馬公公勿要再賤稱自己了。”


    馬和麵泛紅暈,激動難當,忙低頭應道:“卑職遵命!”


    隨後,他仿似突然想到了什麽,慌忙說道:“聖上命卑職舟行海上之前,曾單獨與卑職共處密室,聖上交給卑職的命令隻有一個,那就是無論遭遇多大的艱險困苦,無論經曆多少坎坷波折,一定要到達這非洲大陸,找到一個以白色鱷魚皮為聖物的部族,請求這個部族之人帶領我們找到白頭聖山,然後,向聖山宣讀聖上的旨意。其間,聖上從未提及神宗之名,卑職亦沒有尋找神宗蹤跡之責,懇請真仙不要誤會了聖上。”


    我非常滿意馬和的解釋,隻因,這證明朱棣的確沒有存那趕盡殺絕之心,他心中還有自己的‘道’,並仍在堅持著。


    馬和又解釋道:“卑職臨行之前,聖上曾再三叮囑,此行隻以尋找真仙為唯一目的,其他諸事一概不理,更不要節外生枝。稍後,聖上又言道,若遇有流離在外的華夏後裔遇到困難,卑職須予以盡可能的幫助,不必考慮他們的出身和流亡原因。


    五年前,卑職一行曾到達過一座名為‘錫蘭’的大島,聽聞有華夏後裔被錫蘭國王囚禁,卑職便傾力將錫蘭國王及王室成員悉數擒獲,救出了被囚禁的數百名華夏後裔。


    卑職曾詢問他們是否願意跟隨艦隊東返故土,可他們的首領卻婉拒了,卑職尊重他們的意見,派人將他們送回了原來的居住地。而後,卑職命令新繼位的錫蘭國王將那塊土地封給了那些華夏後裔,並警告新任錫蘭國王不準再打擾他們。


    這次再下西洋,卑職又命人去探望過那群華夏後裔,發現他們的生活與世無爭、十分安適,望真仙不必擔心。”


    說者有心,聞者知意。


    很顯然,馬和也知道被他所救的那些人正是朱允炆一眾,他說於我聽的目的,就是再次表明朱棣並無斬草除根的念頭。


    我微笑道:“好,很好!老道在這裏謝過啦!”


    馬和滿臉惶恐,恭聲道:“卑職隻是按聖上旨意做事,絕不敢有絲毫逾越,真仙言重了!”


    “一客不煩二主,如果再有機會,還請馬公公繼續對他們多多照顧。”


    馬和忙道:“卑職遵命!”


    言止於此,此事未再提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永生回憶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薛寒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薛寒冬並收藏永生回憶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