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軍垂頭喪氣地回到北平城,朱棣看似也頗有偃旗息鼓之意,可不久後,北平城中便四處流傳‘玄天真武上帝借強風助燕王強渡難關’的傳言,無需多想,這傳言肯定得由朱棣之授意才傳出來的。


    其目的不外乎有三,首先,朱元璋曾稱自己是受‘玄天真武上帝’護佑而得天下,朱棣再假‘玄天真武上帝’之名起兵,不僅暗示朱允炆的‘削藩令’違背朱元璋的遺旨、亦不得天命,更宣告他發動‘靖難之役’的正當性,同時也暗示朱棣已獲得神明襄助,已具有問鼎九五之權利。


    其次,此傳言可以使因大敗而士氣低落的燕軍將士回憶起不久前那場必敗之戰的逆轉神跡,重新鼓舞士氣、激勵鬥誌。


    第三點,則是向我傳達心意。朱棣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喜現於人前,因此,他這是在向我表明心跡,雖得我之相助,卻不會將我的存在公布於眾。


    朱棣的心思縝密,深知我之所以能長時間待在燕軍大營而不暴露身份,唯有傷兵營一處可待,因而,朱棣雖然從未尋找過我,卻在傷兵營的夥食與載具上給予了極大的幫助。


    就這樣,我們倆心照不宣的、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互不打擾、卻相互守望。


    建安二年十月,南軍再次北上,朱棣決定偷襲南軍。


    他率部星夜兼程,於十月二十七日趕到滄州,南軍守將徐凱為朱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所惑,全然不知朱棣大軍已至,還在忙著加固滄州城牆,燕軍突然殺出,徐凱隻能慌亂應戰,不及二日即大敗投降。


    朱棣得騎兵之利,連番奔襲,盛庸不為所動,據城防守,燕軍戰果泛泛。不過,盛庸卻也無法製止朱棣的騎兵,隻能任其縱橫魯地。


    朱允炆哪堪燕賊之肆橫,不斷給盛庸施加壓力,要他必須遏製燕軍行動,盛庸隻得絞盡腦汁策劃了一場大戰,隻待朱棣踏入陷阱。


    十二月二十五日,東昌城外,盛庸準備了一份由火器和毒弩製成的‘大餐’,朱棣亦如約而至。


    臨戰前,當聽聞朱棣披掛已好,正在營門前整軍時,我急忙地往馬廄而去,想要找一匹可乘之馬,以備不時之需,卻在傷兵營與馬廄間的小道上發現了一匹披掛整齊的健壯戰馬。


    那馬兒正安靜地啃食著草料,顯得一幅悠然自得的模樣,而我卻隻能一臉苦笑地戴上了掛在馬鞍上的鬼麵護具、騎上了馬背,接著,還在馬鞍的另一側發現了一隻鹿皮袋子,打開一看,裏麵全是摘掉箭杆的箭頭,我不免無奈苦笑,朱棣為我考慮得實在周全,真是十足貼心呢!


    朱元璋曾與我說過,他的眾多子孫中無論麵容相貌,還是脾氣性格,隻有朱棣最與他相像,當朱棣肆無忌憚地、一馬當先地衝進敵陣時,我才真真切切體會到朱元璋的話是多麽有道理。


    朱棣就像他老子一樣‘無恥’,誓要將我的全部價值壓榨出來,可我又有什麽辦法?除非扭頭就走,對他不管不顧。


    可惜,正如朱棣篤信我放不下他那樣,我確實放不下他,由此,他盡可以放心大膽地肆意妄為了,而我卻隻能為他所‘算計’。


    我戴著遮住麵容的鬼麵麵具,緊跟在朱棣身側,為他擋掉所有具威脅的彈丸、箭矢。朱棣甚至還有閑暇衝我咧嘴笑,然後便與侍衛們心有默契般揮鞭而去,我卻隻能暗歎一聲,緊隨其後,為其賣命去了。


    盛庸絕非李景隆那樣的庸才,他對朱棣做了極詳細地分析,深知朱棣愛用騎兵奇襲戰術,所以,盛庸將戰陣打造得固如金湯,任憑朱棣的騎兵圍著戰陣左衝右突,也隻像一隻靈貓抓撓烏龜殼,看起來好像擁有主動權,實則毫無突破戰陣的辦法。


    戰況膠著,朱棣一籌莫展,便有些著急了,我確沒想到他竟敢鋌而走險,向著盛庸的中軍直衝而去。


    盛庸見朱棣自投羅網而來,十分痛快地給戰陣打開一個口子,放朱棣衝了進去。


    四麵受敵的朱棣很快就被南軍士兵的箭矢埋沒了,他的處境看起來確實極其危險,可實情是他非但毫發無傷,甚至一直在找機會衝擊盛庸的帥旗,企圖殺帥奪旗,再造白河溝之戰的奇跡。


    朱棣就像一塊不小心跌落滿是鐵釘口袋的磁鐵,吸引了幾乎全部火力,無數彈丸箭矢一起射向他。我已不可能再有所保留了,施盡渾身解數,將那密如急雨的彈丸、箭矢一一擊落,力求不使朱棣受到傷害。


    而在南軍士卒眼裏,在槍林彈雨的猛烈襲擊下,朱棣非但毫發無傷,還生龍活虎、越戰越勇,宛如神靈護體,這使南軍士卒猛地記起了那個曾經不屑一顧的傳言,圍攻朱棣的南軍士卒頓時疑神疑鬼起來,甚至已有人喪失鬥誌,槍火為之而熄,弓弩為之而垂。


    見此情形,盛庸同樣感到驚慌莫名,可他是三軍統帥,事關千萬人的生命,絕不能有任何失措之舉,情急無奈下,盛庸隻得假傳聖旨,放聲大喊:“吾皇有命,‘毋使朕有殺叔父名’,所有將士勿要傷及燕王殿下!”


    盛庸此言一出,不明就裏的南軍將士頓時失去了繼續攻擊朱棣的興趣,隻因無論此言是否屬實,此刻殺掉朱棣不但不會得到任何獎賞,甚至還可能搭上身家性命,可以說,在南軍將士看來,此刻的朱棣甚至還不如他的坐騎有價值。


    朱棣亦聽到了盛庸的大喊,隻見他仰天大笑數聲,更加肆無忌憚了,甚至於一個人就敢突出本部、衝將上去,還曾數次衝到盛庸麵前。


    在朱棣的帶領下,南軍的戰陣被衝擊得四分五裂,眼見就要土崩瓦解。


    盛庸雖言,有旨勿傷朱棣,卻命近衛對朱棣劍劍刺骨、槍槍要命,然而其近衛畢竟勢單力薄,隻堪招架之功,已無傷朱棣之力。


    朱棣的真實處境其實並不危險,可是,他的將領們卻不知情,尤其看到朱棣深陷重重包圍、隻聞其聲而不見其人時,他的將領們難免六神無主、驚慌失措了。


    即便事先朱棣已經講過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並交代將領們依計行事,無需為他擔心,可是,戰場風雲瞬息萬變,其將領們無法承受失去主帥的風險,已然不顧他的交代,全以救出朱棣為目的而瘋狂衝擊盛庸中軍。


    張玉、朱能等大將亦親自衝鋒在前。


    此刻,朱棣已經衝至盛庸麵前,眼見就要殺帥奪旗、再創奇跡,可回首望去,為救他而來的張玉和朱能竟雙雙陷入生死危境,而盛庸也在他回首間,借機脫離了接觸,時機一失不可再求,朱棣當機立斷,放棄了擒殺盛庸,轉而向靠他最近的朱能衝了過去。


    一番廝殺過後,朱棣與漸近潰散的朱能大軍匯合一處,在他的帶領下,朱能率領殘部成功衝出了包圍,可當朱棣再準備回頭救援張玉時,卻見張玉部已全軍覆沒,張玉也已力戰而死。


    這時,平安又率軍趕來,與盛庸合兵一處,乘勝追殺燕軍,給燕軍造成了巨大損傷。


    第二天,因大將張玉之死,燕軍士氣大落、再戰失利,朱棣隻得率領殘部往北退去。


    建安三年,正月十六,朱棣率軍退回了北平城。


    成大事者必須有屢敗屢戰、越挫越勇的勇氣,朱棣雖屢遭大敗,卻依然決定繼續出兵魯地。


    二月二十六日,朱棣燒衣祭靈、激勵士氣,再次出兵。


    三月二十二日,燕軍與南軍戰於夾河。


    戰前,朱棣借由盛庸假傳的、如今已成真旨的旨意,在我和另兩名侍衛的陪同下,於盛庸大軍陣前仿佛散步似的慢悠悠偵察了一圈,然後,頭也不回卻依然慢吞吞地走回本陣,他的這個舉動不僅鼓舞了燕軍士氣,更重挫了盛庸士卒的銳氣。


    此戰,首日,朱棣率領五千步卒進攻敵陣,另一萬騎兵衝擊盛庸中軍,雙方戰事膠著,燕軍將領譚淵見南軍陣前塵起躁動,以為有機可乘,率軍衝陣,卻失足墜馬為南軍將領莊得斬殺。


    譚淵驍勇善戰,一向為朱棣倚重,譚淵之死使朱棣又記起了張玉之死,朱棣忿怒不已,竟帶著十數名近衛追殺南軍,甚至一直追到南軍大營外,直至深夜。


    朱棣在南軍大營外徘徊了許久,不僅沒有恐而退卻,反而下令就地紮營。


    朱棣這是準備利用盛庸假傳之聖旨,繼續羞辱盛庸,以期令盛庸產生更大的挫敗感,再使其沮喪的情緒影響對大軍的統領,進而產生戰術上的失誤。


    何況,即使此計無果,也足以使燕軍將士不再為他的安危而擔憂,也就間接鼓舞了燕軍士氣,何樂而不為呢!


    朱棣與那十幾名不怕死的近衛,在盛庸大營前生起篝火、席地倚馬,肆無忌憚地徹夜談笑,好一番自在而悠閑的度假場麵。


    而我卻躲在不遠處的陰影裏,為他們站了整整一夜的崗。由此,一股淡淡的無奈和不忿,飄散在黎明前的晨曦中。


    第二天,盛庸的士卒包圍了朱棣等人,朱棣隻是淡然地看了看包圍上來的南軍士兵,語帶嘲諷地對南軍士兵說:“告知盛庸,今日之戰,朱棣必勝!”


    說完,他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草梗,在南軍士兵錯愕和無奈地注視下,轉身上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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