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的第十一子朱椿已經長大成人,這位蜀王殿下終於要來成都就藩了。


    剛剛到達成都,朱椿就派人四處尋找我的蹤跡,而我恰巧去了金台觀,再回到鶴鳴山已是一年以後,朱椿的信使聞訊而來,邀我去蜀王府,並稱有朱元璋的書信予我。


    我既擔憂又興奮地趕到蜀王府,然而,那封所謂朱元璋的書信中隻有肯肯問候與深深思念,並非我所期待完成諾言的邀請,而與朱椿相見以後,我才發覺又被朱元璋算計了。


    朱椿以尋仙問道為借口,懇請我住進蜀王府,我卻知這不過是朱元璋耍得無賴手段罷了,隻因,我已察覺到朱椿那糟糕透了的身體狀態。


    朱椿的氣息紊亂而勢弱,行止間呼吸更是急促短暫,麵色紅中帶紫,四肢疲軟無力,正是心痹之症的特征。


    無需多言,朱元璋使朱椿來找我的目的已躍然紙上,就是希望我主動出手救治朱椿,卻不使用那僅剩下的寶貴‘許諾’,可是,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即使毫無瓜葛的山野村夫罹患疾病,我也未曾束手旁觀,更不要說我與朱元璋之間恩情之深重了,因此,這雖是朱元璋耍無賴之舉,我也隻能無奈中計。


    朱椿的心脈孱弱無力,導致其心髒血瘀氣阻、心失其養,若不是生於帝王之家,他甚至活不到就藩之日,可是,即使以朱元璋對朱椿的悉心照料,也依然無法改變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的現實。


    朱椿的心痹之症屬於先天久疾,不能動以狷急之術,隻能緩緩地、一點一滴地為其拓寬心脈、雍培底氣,我更附以呼吸調息之術,命他早晚靜心打坐,期望能從根源上克服這先天的頑疾。


    為了醫治朱椿,我在蜀王府住了半年之久。


    半年後,朱椿的病情得以極大改善,呼吸變得通暢平緩了,四肢也比以前有力多了,緩步上樓、稍快行走也不再如從前那般急喘難耐,病情的改變令朱椿欣喜不已,從而使朱椿待我已達畢恭畢敬之程度。


    在蜀王府居住的半年裏,我認識了朱椿的許多從臣,其中,世子傅方孝孺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方孝孺自幼聰明過人,師從宋濂。宋濂被朱元璋譽為‘開國文臣之首’,素以博聞強識而聞名。在宋濂的悉心教導下,方孝孺之名很早便聞於朱元璋之耳,朱椿對方孝孺亦崇拜有加,來成都就藩之前,他特意親自登門聘請方孝孺為世子師,由此,方孝孺也就來到了成都府。


    我認識的方孝孺就如同他的姓氏一樣方正不阿、正氣凜然,方孝孺常以宋末儒臣降元為恥,將文忠烈當作人生榜樣,常言丹心之誌、唱正氣之歌。


    方孝孺將大仁大義作為座右銘,大仁者仁於天下,大義者無怨無悔,他認定這才是儒家正氣之所在、並執意匡扶之,其性情之剛直已至剛愎之程度。


    方孝孺完全不信任我,常以‘子不語怪力亂神’告誡蜀王世子,若非我確有些手段,能為蜀王朱椿治療心痹之症,他就不僅僅隻是在私底下對世子說我就是那欺世盜名的神棍騙子了。


    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對於方孝孺的諷刺和不屑,我隻報以一笑,同時也敬而遠之。


    經過我的治療,朱椿的病情已大大改善,隻要他能堅持習練‘吐息之術’,我雖不能保他長命百歲,卻也有信心使他健康久遠,若是再輔以我為其開出的藥方,任他再活個三、五十載亦不成問題。


    丹參草是這個藥方中最關鍵的一味草藥,需求巨大,且全都需要年久性強的入藥方能達到最佳效果。


    這半年來,蜀王府已將成都城裏的丹參草消耗一空,朱椿雖已派人去各地收購丹參草,但遠水難解近渴,為了保證他的治療持續不斷,必須就近解決草藥的供給才行,我向朱椿言明此事後,即進山采藥去了。


    我在崇山峻嶺中盤桓了半個多月,將采集到的丹參草凝練成丸,在朱椿用藥即將告罄之前方返回蜀王府,而朱元璋求救的鴿書剛巧也呈到了我麵前。


    這封鴿書亦是朱元璋親筆所書,上麵隻有六個字,‘標,病重。急!急!急!’


    我曾許給朱元璋三個承諾,第一個承諾助其鄱陽湖大勝,成就了他的雄圖霸業;第二個承諾挽救了他的愛子朱棣,使其未經受那喪子之痛;而這第三個承諾已是我許給他最後一個承諾了,若非十萬火急之事,他絕不會使用之。


    ‘標’隻有一個可能,就是太子朱標。‘病重’不言而喻。三個‘急’字,一字更比一字扭亂,三個歎號,一個更比一個粗濃,已充分表明朱元璋心中的慌亂和焦急。


    皇太子朱標深得朱元璋的喜愛,這對父子雖貴為天子和太子,卻常常做出普通百姓家父與子的舉動,‘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的故事早已傳於街頭巷尾。


    我與朱標也算是‘老相識’了。我在應天時,朱標雖還隻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但在待人接物上,他已表現得不卑不亢、大方得體。


    那時,常有傷兵送回應天救治,朱標會隨在馬皇後身後,行於傷病士兵之間,非但不嫌棄傷兵的血汙和哀號,更會為傷病員端水倒水、噓寒問暖,已具明君聖主之相,朱元璋更早早就將朱標當成唯一的儲君培養了。


    朱標也不負朱元璋之厚望,他天性善良、溫文儒雅,更懂得籠絡人心,無論王公大臣,還是元帥將領無不對他衷心擁戴。


    朱標對幾位弟弟亦愛護有加,諸王凡有過錯,朱元璋欲追其責時,隻要有朱標的調解和袒護,亦常能免於責難,這雖有朱元璋為其造勢之嫌,可也確實令他贏得了諸王的信賴和擁護。


    朱標是一個心思慎密、德行寬厚之人,我相信他未來肯定也會是一位仁慈公正的皇帝,因而,無論出於挽救未來明主之心,還是為了完結人生最後牽絆之願,我都必須盡快趕去應天。


    八天之後,我竭力趕到了應天城外,而此刻的應天城卻已舉城悲愴、遍地麻白,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簡直難以置信。難道,那位被朱元璋精心培養的接班人竟真的突然隕落了?


    朱元璋承受過父母、兄長因饑餓而亡的沉重打擊,又有親人餓死、病死的慘痛經曆,因此,他對親人、親情看得極重,我實在無法想象朱標的突然離世,會給朱元璋帶去多麽沉重的打擊,又會給大明之初始帶來怎樣的動蕩。


    夜已三更,朱元璋仍未睡去,滿臉疲憊地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而我就站在與他相對的大殿門口。


    我的出現引得那些麵白無須侍衛的高度緊張,他們先將朱元璋團團圍在中央,再將我包圍得密不透風。


    朱元璋看清是我,一擺手屏退了侍衛,然後就定定地望著我,看了好半天,臉上那冷峻無情的神情才慢慢退卻,接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您來了,我還以為您已不願再見到我了呢!”


    我還記得三十年前,與他在應天城外大帳裏的第一次相見,那時,他是那麽的意氣風發、那麽的鬥誌昂揚,仿佛世間的一切苦難都隻是對他的磨煉,皆無法阻止他一往無前的雄心壯誌。


    十幾年前鳳陽再會,那時,他已身居帝位、貴為人極,好像世間一切盡皆在他掌控當中,來去瀟灑、心中無憂。


    而今日再次相見,他一襲斬衰麻衣麵憔容枯,須發皆白皺紋層生,令人不免為之欷歔心酸。


    “我來晚了。”


    朱元璋淚光突泛,又瞬間隱去,隨之搖頭苦笑道:“您能趕來就已大大超出我的預期,這是天意!怪不得任何人。其實……,是該怪我的,我若能早點邀請張真人,標兒或許還有挽救的機會,可是……,誰會想到一場看似普普通通的傷寒,就突然轉變成了心痹之疾……!這是天意,天意不可奪,嗚呼哀哉!”


    我畢竟不是可起死回生的真神仙,一個冒了神仙之名的假道士對已經發生的生死之事也隻能報以無奈的歎息。


    即便我已幫不上忙了,朱元璋仍對我能夠及時趕到顯得十分開心:“與張真人鳳陽一別竟又是十多年,時間過得好快啊!自打三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張真人,張真人的容貌就沒有改變過,而我卻已變得老邁不堪,現在,就連多走兩步路都感到胸悶氣喘,說實話,我真想丟下這凡世間的一切,追隨張真人雲遊四方、尋仙問道去呢!”


    我笑道:“你已貴為天子,遊曆凡間才是修成正果之途,相信仙道一途已有你的名錄,你又何須追求我這等散仙遊神之路?”


    朱元璋深深一歎:“我在這人世間造了萬般殺孽,天上的神仙一定全都看在了眼裏,肯定不想見到我的,最終,那十八層地獄才是我的歸途啊!”


    胡惟庸案塵囂剛落,幾萬人頭滾滾落地,朱元璋這樣說,也正是對此案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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