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剛放亮,朝陽露出來半個腦殼,鳳陽城也醒了,雞鳴人聲隱隱傳來,隻是,那高高的宮城城牆卻將被我攪起來的騷亂聲與百姓的生活之音一同關在了深宮大門之外,宮城內又重歸於平靜。


    鳳陽城的規恢不輸於應天,那可不僅僅隻在建築的規模和規製上,官衙配置亦如此,因而,中都鳳陽亦同樣設有禦醫置所。


    朱棣已結婚育子,還是即將就藩的皇子,他到鳳陽來就是為了吃苦的,所以,他原本隻能住在皇城內的專門居所,吃自己親手栽種的糧食和蔬菜,若不是中了銀環蛇毒而危在旦夕,根本撈不著住進宮城。


    在錢征的引領下,我們一路疾走,來到一座古樸莊嚴的院落前,這座院落正是鳳陽宮城內的禦醫置所。此時,中了蛇毒的朱棣正躺在其中一間病室內。


    禦醫置所的大院裏站滿了人,全是醫官模樣,他們臉上雖還都保持著平靜,但見那不自覺來回踱步、卻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響的姿態,便知他們內心早已極度恍惚不安了。


    因而,此刻的情形就仿佛看似平靜無波的海麵,內裏卻蘊含著洶湧的激濤,就等那‘拍岸’的一刻了。


    當我見到朱棣時,頓時明白了醫官們為何會如此焦急惶恐,用危在旦夕形容朱棣此時的狀態已不足以形容其凶險,他已然到了隨時都會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而朱元璋絕非仁慈的君主,以朱元璋對家人的重視,朱棣若是就此死掉,這個院落裏所有人的性命也將難以保全。


    我一個箭步衝上去,隨手撥開正坐在朱棣病床前的禦醫,一把抓起朱棣的手臂,氣息隨之貫入其手臂,隻是事與願違,氣息並未如我所願那樣順利貫入,隻因朱棣的身體狀態已形似一塊朽木。


    朱棣的生命已懸於一線,陷入深度昏迷,我甚至懷疑隻要放開手,他就會一命嗚呼。即便如此,我在他身上仍然察覺到一股頑強的意誌,他在積極響應我的救助,那是他強烈的求生本能和一向健康且年輕的身體共同交織而成的活下來的強烈欲望。


    朱棣的身體狀況正如我所想那樣,甚至比我想象得還要危急十倍,連我也一度喪失了救活他的信心,但他那強烈的求生欲望卻又給了我信心。


    我不再猶豫,排除一切雜念,靜下心來努力運轉氣息,就這樣一寸寸、一絲絲,我的氣息終於慢慢貫入到他的經脈當中。


    這個過程十分緩慢,但我又必須盡快完成它,要不然就算保住了朱棣的小命,他也極可能像個活死人一樣地‘活著’,而我還要確保他的經脈不會被大量湧入的氣息所傷,若是那樣,就算把他救活,他的人生也毀了。


    這不但對我是一個極大地考驗,對朱棣來說更是一個極其痛苦、極其漫長的過程,因為,氣息與蛇毒在身體內的較量,就像萬千隻螞蟻同時在體內爬行,任何語言都不足以形容其痛苦,所以,即使已經深陷昏迷,朱棣依然無法承受這種痛苦,身體扭曲掙紮,不自覺地做著抗拒。


    不知過了多久,氣息才無比艱難地在朱棣體內主要經脈上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這使他的氣血得以運轉起來,慢慢地,朱棣那原本灰白的臉開始有了血色,總算是渡過了這段痛苦不堪的治療過程,一股洋洋暖意湧遍其全身,使他稍感舒服了一些。


    我卻仍不敢稍有放鬆,繼續助其運轉全身氣血,直到聽聞他的呼吸不再那麽急促欲斷而趨於平緩,才停下手來。


    現在,我確信朱棣已經渡過命懸一線的垂死之境,我的心也總算落了地。


    我向一直恭立一旁的錢征說道:“錢統領可否為我準備些吃的東西,我餓壞了!”


    錢征這才恍然而醒,卻已難掩極度之驚喜:“末將這就命人為老神仙獻上食物!末將又見張老神仙之神通大展神威,救活了燕王殿下,實乃畢生之幸事啊!“


    在錢征、禦醫封明輝和一幹為我呈上飯菜的使者、仆從滿臉驚詫地注視下,我若無其事地吃完了五個成年壯漢才能吃完的食物,然後摸摸嘴巴,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籲,總算吃了個半飽。


    自從閉關於武當山之上,我發覺身體又發生了許多變化,最大的變化就是我變得像駱駝似的可最長一個月不進飯菜、七日不飲酒水而不會餓死、渴死,但之後,我卻必須進食大量的食物和飲水以滿足身體所需。


    而且,我對食物的利用也已達到極高的程度,我幾乎不再排便,那些吃進肚子的飯菜和飲水會在氣息的幫助下,全部轉化為我身體所需之物。我甚至可以控製食物的消化速度,隻要我願意,我可以讓剛剛吃進肚子裏的食物馬上轉化為養分,也可以使之留存,直到需要時再釋放出來。


    因此,當眾人見我不停地吃東西,肚子卻不見絲毫鼓脹時,臉上的神情實在是豐富多彩啊!


    而最終,我這種神奇的本領又被歸為了神仙之能。


    就像被無數次誤解那樣,解釋是沒有用的,而我也懶得過多解釋,隨他們去吧!


    酒足飯飽之後,我們移入客舍、重新落座,錢征、封明輝和一位白發白須的老者在旁作陪,並為我解釋了朱棣中蛇毒的緣由。


    錢征道:“大前天上午,燕王殿下帶著三名侍衛外出體察民情。午時過後,燕王殿下一行四人走到一個草木茂盛的小溪旁,燕王殿下決定在此稍作休憩,再繼續巡察。期間,燕王殿下因耐不住暑氣燥熱,來到小溪邊濯足納涼。


    再次上路時,燕王殿下曾向侍衛說好像被蚊蟲叮咬到了,燕王殿下一向豪爽大氣,自不會將蚊蟲叮咬放在心上。走在路上,燕王殿下還與侍衛笑言今日的狀態不是很好,總覺得困頓難耐。一刻鍾不到,燕王殿下突然毒發。直到這時,侍衛才發覺燕王殿下是被蛇咬了。


    燕王殿下被蛇咬了半個時辰後,侍衛將燕王殿下送入宮城禦醫監。那時,燕王殿下已陷入深度昏迷、呼叫不醒。侍衛長不敢稍有耽擱,迅速與卑職聯係,卑職第一時間就放出飛鴿,將燕王殿下被銀環蛇咬到的消息稟報於聖上。


    昨日上午,卑職收到了聖上的回書,聖上命我等盡一切辦法救治燕王殿下,並命卑職於今日,在城門前等候張神仙到來。誰料,卑職還沒有來得及出城等候,您就已經趕來了,實在神速也!“


    禦醫封明輝接著道:“晚輩師承李師清源,李師曾與我等弟子講述過張真人的神奇醫術,更常以張真人身負之奇術而驚奇,今日一見,晚輩更是景佩拜服之極。


    晚輩愚鈍,無法盡悉李師醫術之精髓,所學不過金石之術,並不通曉治療蛇蟲之毒,因此,晚輩隻能判斷燕王殿下是被毒蛇所傷,最終,還是通過侍衛對事情經過的描述以及燕王殿下中毒後的症狀,結合眾禦醫的見解,才得出燕王殿下是中了銀環蛇毒。


    晚輩等人雖然找到了燕王殿下的病根,卻依然束手無策,無奈之下,晚輩懇請錢征將軍遍派手下於鄉間,延請通曉治療蛇毒之能人,因而請來了關憲關老先生。關老先生治療蛇毒的手段奇絕驚豔、效果奇佳,這才使得燕王殿下堅持等到了張真人。“


    那位白發白須的老者就是關憲。他顯然還不能適應這裏的富麗堂皇和莊嚴肅穆,神情中透著局促,等到禦醫封明輝說完話,他才唯唯諾諾地說道:“我隻是一個村野老頭兒,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幫人治治蛇毒,封禦醫實在謬讚了。


    我這手法其實很簡單,無論是誰,隻要看過一回就能學會。首先找一段磨了邊的結實長竹筒,接著點燃草紙塞進竹筒,待草紙燒盡,迅速將竹筒扣到蛇牙窩上,蛇毒就會被慢慢吸出來,然後,再抹一些治療蛇毒的草藥就好了。我這個法子治治其他蛇毒還算有效,可是,燕王殿下是被銀環蛇咬到的,銀環蛇的毒性太大,老朽就算用盡所知的一切辦法,也無法使燕王殿下醒過來啊!“


    在武當山地區,銀環蛇又被叫做‘四十八節’,被‘四十八節’咬到的人即便僥幸不死,也會留下永久創傷,生活基本再也無法自理,所以,民間對銀環蛇極其畏懼,更給它安上了一個十分忌諱的稱謂‘黑白無常’,喻之被銀環蛇咬到的人就算是接到了閻王爺的招魂帖。


    事情經過現已明了,我也吃飽喝足了,便向錢征叮囑道:“接下來的治療十分關鍵,我必須一氣嗬成完成治療才能確保燕王徹底痊愈,因而,我要求錢將軍禁止任何人打擾我,這任何人當中包括了當今皇帝和皇後。也就是說,隻要我不出來,任何人都不許進去,錢將軍可記牢了?”


    錢征無比鄭重地用力一點頭,異常果斷地保證道:“末將記住了!我保證任何人都打擾不到張老神仙救治燕王殿下,包括當今聖上和皇後。”


    “成敗在此一舉。你去準備三個浴盆,裏麵灌滿高度燒酒,接下來就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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