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商隊的規模不小,是一個十分成熟的中途商隊。


    商隊首領叫艾則孜。艾則孜生於喀什城,卻定居在瓜州城。在這兩座城市裏,艾則孜皆能如魚得水,非常吃得開,因為這個緣故,沙海商隊隻來往於瓜州和喀什之間。


    陳氏兄弟經營的‘薩迪克騾馬行’是沙海商隊在喀什城最大的貿易夥伴,雙方已維持了將近二十年的合作關係,因而,陳氏兄弟將我十分放心地托付給了艾則孜。


    臨別時,陳氏兄弟垂首低泣,所流露的小兒女姿態令我心升激蕩,人道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以陳氏兄弟今日之地位、今時之年歲,這份溫情不舍已遠遠超出本份,同時也證明陳氏兄弟對我的真摯情誼。


    由於陳氏兄弟的關係,沙海商隊待我如上賓,一路上,艾則孜幾乎寸步不離我左右,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我,生怕有一絲怠慢之處,艾則孜甚至把我當成骨疏筋弛的年邁老者,就算上下馬車,都要緊張兮兮地親自攙扶,仿佛我就是那一紙糊就的身子。


    沙海商隊的名字以‘沙海’命名,卻名不副實,艾則孜將商隊的東歸路線安排得明明白白,完完全全繞開了沙漠。


    商人逐利而精明,為何舍近求遠,不外乎利益的驅使,穿越沙漠的路途的確近一些,但隻要遇到一場災難,幾年的努力或將全部打水漂,因而,很少有商人願意抄近路穿越沙漠。


    遙想五十多年前的那場偷渡之旅,為了避開蒙古人的盤剝,我們行走在人跡罕至的荒漠、甚至還曾冒險穿越塔克拉瑪幹沙漠,可謂凶險莫測,最終僥幸得脫,現在想來絕對是邀天之幸。


    沙海商隊雖然不進入塔克拉瑪幹沙漠,但為了盡可能縮短路程,依然會緊貼著沙漠邊緣行進,所以,我們仍會途經那座給我留下過深刻記憶的魔鬼城。


    我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去一趟魔鬼城的,隻因,那裏埋葬著一位改變了我一生的‘陌生人’,那就是赤心報國、黑夜獨行的孟破虜將軍以及他的黑衣騎士們。


    我清晰地記得那個晴朗的早晨,一群默默無名卻意誌堅定的大宋勇士明知前路即絕路,亦麵不改色,他們策馬奔馳、引亢高歌,勇敢無畏地迎向了那既定之命運,他們選擇了為民族、為國家而慷慨舍身,實乃頂天立地的真勇士、猛男兒!


    經過‘魔鬼城’時,正值傍晚,沙海商隊在‘魔鬼城’外圍的背風處安營紮寨,我則於深夜,悄無聲息地潛出營地,憑著記憶找到了孟破虜將軍的埋骨之地,卻隻來得及匆匆祭奠,就再次別過了。


    沙海商隊唯一與沙海有點關係的,也就是他們的交通工具了,整個商隊的坐騎和馱畜全是駱駝,就像我們當初一樣,沙海商隊的駱駝也來自沙漠邊緣的沙圍子。


    或許從有了商人、出現了穿越沙漠的商道,這種駱駝和馬匹的交換就已經開始了吧?隻是,沙海商隊卻連半步都不會跨進沙漠,真不知他們換乘駱駝又是為了那般?唯一的可能就是為了預防不可預知的危機,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得不踏入沙漠而提前做的準備。


    這趟旅行與五十多年前的逃亡之旅大相徑庭,走的道路要偏北一些,因而繞開了我記憶中靠近喀什一側的沙圍子。


    這不免使我感到疑惑了,經過五十多年滄海桑田的變化,沙圍子那脆弱的環境必會受到不小的影響,沙圍子之所在與我記憶中有所差異亦在所難免,然而,卻絕不可能差了這麽遠的距離啊!


    直到又半個月後,我們走進了沙漠靠近瓜州一側的沙圍子,才解開我心中的疑惑。原來,沙海商隊是直接在這裏換乘的駱駝,由於不進入靠近喀什一側的沙圍子,所以,他們才一直騎著駱駝進的喀什城。


    久遠的記憶已經模糊,我早已忘記那個曾經讓我們駐足、修整的沙圍子的具體情形,印象裏,隻剩下一張擁擠的大通鋪和一排馬廄的模糊影像,可是,這個不同的沙圍子依然給我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我本以為這是因為所有沙圍子的布局皆十分類似,才讓我生出的錯覺,直到飄來的飯菜香味和大通鋪那似曾相識的怪異氣味,才讓我明了原來是這種相似的氣味在作怪。


    晚飯過後,落日隻剩餘暉,朦朧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慢慢占據了天空,我在沙圍子寬廣淩亂的大院子裏慢慢走著,熟悉的場景曆曆在目,不變的客舍院落布局,不變的馬廄駝屋位置,不變的駝馬糞便的氣味,而我身邊卻已沒有了肖恩父親和科西嘉叔叔的陪伴,也沒有了為我耐心解開駱駝秘密的阿迪力大叔,更沒有了與我一同經曆過生死的商隊成員,這使我的心不免又生出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悲涼感。


    ‘曙光’從出生就在我親手照料下一點點長大,它也是我隱居生活中少有的一點兒喧鬧,本不想讓它陪我一起曆經這跋涉之艱苦的,可是,它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眷戀著母親那樣,深深眷戀著我,讓我實在無法狠下心腸將它丟棄在喀什。


    其實,喀什城真的很適合‘曙光’,它也在那裏迎來了馬生的巔峰時刻,因它那黝黑明亮的毛發、強壯有力的身軀,還有一張長長的英俊馬臉,使它贏得了喀什城所有母馬的瘋狂追逐,在那短短兩個月時間裏,它可是惹下了不少風流情債。


    溫柔鄉是英雄塚啊!對‘曙光’來說,離開喀什城肯定需要莫大的勇氣,甚至還可能使它的心靈遭受不小地打擊,但它還是決定追隨我,因而,我對它更有了一份愧疚,所以,我準備安撫安撫這個第一次從沙漠旁邊穿越過的、有些不舍溫柔鄉的‘曙光’小夥子。


    恰在這時,一聲低沉的嗬斥自關著‘曙光’的一旁馬廄裏傳了出來,我循著聲音走進馬廄,隻見一個二十多歲的瘦弱年輕男子正與一匹躁動不安的駱駝進行著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


    此時,可能是中場休息時間,一人一駱駝正不甘示弱地相互瞪視著,頗有一言不合就再次大打出手的架勢。


    聽到我的腳步聲,年輕男子轉頭望來,眼中泛著滿滿的戒備:“你好,客人。這裏是商棧畜棚,外人不得進入,你不知道規矩嗎?”年輕人的用詞已盡量客氣了,語氣卻異常生硬。


    我忙笑道:“抱歉,小夥子。我已許久沒來過這裏了,確實不知還多了這麽一個規定,實在抱歉!”


    “我隻是想看看我的馬,睡前不陪它一會兒,它一準會鬧情緒的,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出行在外,別人的規矩還是要盡可能遵守的,若不然將寸步難行,我一麵解釋,一麵舉步向外走去。


    年輕男子臉上的戒備神情緩和了許多,轉過頭,繼續與駱駝對峙著,同時說道:“你們的駝馬都關在隔壁,你可以去那裏找找,卻絕不可到處亂跑亂摸。若出了什麽紕漏,你可就無法洗脫責任了。”


    這時,一個聲音自陰影裏傳來:“客人四十年前曾到過我們這裏吧?因為四十年前,我們的駱駝被人惡意投毒,一下子死了二十多匹,也是從那時起,才立下了‘外人不得進入畜棚’的規矩。”


    我還沒靠近畜棚,就已察覺此人的存在,但我還是裝作不知而驚道:“時間一晃就是四十多年了,這光陰流逝得真是快啊!”


    “是啊!時光如流水,一去不複返。”


    我一麵向外走著,一麵把建議給了年輕人:“我的馬是我親手養大的,所以,我對牲畜患病、治療亦略知一二,更見不得它們受罪。這匹駱駝的嘶叫中帶著怒意,我懷疑它染了病,現在很痛苦。”


    “沒想到客人也是愛惜動物之人,沙木沙克,為客人倒杯奶茶。”說話間,一位須發皆白的老漢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猛一打眼,我依稀對他有點兒印象,但轉眼間,那印象又變模糊了。


    老者上下打量了我一陣子,微笑道:“我叫阿曼,是方圓五百裏的獸醫。沙木沙克是我徒弟,也是這個沙圍子的獸醫。三天前,我正好打這兒經過,就想著來看看沙木沙克,恰巧遇到沙木沙克拿這匹駱駝沒招兒了,便與他一起找起了病因,卻怎麽也找不到頭緒,不免就有了些煩躁,言語間也帶上了火氣,望客人莫怪。既然客人懂得為牲畜看病,何不為這匹駱駝瞧一瞧,看它到底得了什麽病?”


    老者或許是試探,亦或許就是不恥下問,我也懶得計較這些心思,隻因我確實不願這匹駱駝繼續忍受痛苦了,因此,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將手緩緩放到駱駝脖子上,輕輕地拍了拍它,氣息則沿著駱駝的脖子悄無聲息又迅速無比地遊遍全身。


    在氣息的安撫下,這匹原本焦躁不安的駱駝表現得出奇平靜,甚至還將那顆大腦袋溫柔地貼向我,還用喘著粗氣的鼻子不停地嗅我麵頰。


    手捧奶茶的年輕人呆立當場,白發老獸醫也忘了說話,確實,就算深知駱駝脾性的他們也很難如此接近一匹陌生的駱駝,更不要說還讓生病煩躁的駱駝表現得如此親切了。


    此時,老人的試探和年輕人的不屑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尊敬。


    氣息可讓我對任何生命體的氣血運行了然於胸,但凡稍有凝滯之處必瞞我不過,這匹駱駝的耳洞深處有幾處凝滯小點,那就是駱駝焦躁不安的症結所在。


    我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駱駝的耳道:“令駱駝不安的症結在它的耳洞深處,我老眼昏花,看不到光線昏暗之物,年輕人,你可以幫忙看一下那是什麽東西嗎?”


    沙木沙克滿腹疑惑地看了看我,又轉頭向他師父說道:“弟子一直遵循您的教誨,定時為每一匹駱駝進行全身檢查,容易滋生寄生蟲的耳道更是檢查重點,我敢保證這匹駱駝耳朵裏絕不會生虱子。”


    阿曼端起沙木沙克遞過來的油燈,仔細檢查駱駝的雙耳,而後也滿臉疑惑地看了看我,接著,他又不放心地再次檢查駱駝耳洞。


    這一次,他檢查得更加專注、更加仔細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一頓,然後,迅速將手中油燈遞回給沙木沙克,隨手抄起一支又細又長的鐵質鉗子,小心翼翼地伸進駱駝耳內。


    駱駝也知道這個人正在為它治病,雖然感到十分不適,卻依然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隻是不斷地打著響鼻,暴露出它情緒之不安。


    阿曼的手十分堅定而沉穩,但這次摘除寄生蟲的難度顯然大很多,隻不過一會兒功夫,他已滿頭大汗了,且沒能成功。駱駝的情緒已漸漸不穩定,這樣下去隻會增加駱駝的痛苦,我決定親自出手。


    我拍了拍阿曼的肩膀,示意他將手中工具交給我,我剛才的表現已令阿曼頗有高深莫測之感,沒有絲毫猶豫,就將長鉗子遞給了我。


    我一麵安撫騷動不安的駱駝,一麵迅速而果斷地出手,將一隻鑽進駱駝耳道深處的蜱蟲輕輕摘出來,而後又陸續摘出另外三隻蜱蟲,當最後一隻蜱蟲被摘出,駱駝就像是拔掉了腳趾間刺、摘除了卡在喉嚨上的魚骨,緊繃的神經頓時舒展,煩躁的情緒完全輕鬆,亦有心思低頭吃草了。


    我的表現贏得了阿曼和沙木沙克的交口稱讚,也贏得了沙海商隊成員的敬重和信任,若非親身經曆,我絕不會知道一個獸醫的身份竟會引得如此之關注。


    重新上路以後,沙海商隊上下對我無不展露出十足的尊敬,這尊敬有別於之前的客套,是發自真心的,我有些茫然,與艾則孜的交談則為我解開了困惑。


    這些行走在人類社會邊緣的商人,從不將生命寄托於虛幻縹緲的神靈和運氣,相比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神靈、運氣,他們更相信胯下的坐騎,一匹健康強壯的坐騎可以載著商人走遍天涯海角。


    而對一個商隊來說,曆盡艱苦也隻為了養家糊口,為他們運送貨物的駝馬幾乎等同於他們的希望和未來,一位能夠很好照料駝馬的獸醫,當然會贏得他們最由衷的尊敬了。


    更何況,我是贏得了阿曼的真心稱讚,要知道,阿曼可是就近五百裏內最出名的獸醫,水漲船高,我自然就被他們更加尊敬了。


    基於此,一個大膽的構思不由自主地升起於我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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