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黛從教授身上翻出電梯卡帶著俞川直接前往地下十三層,轎廂內很安靜,隻聽得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二人誰也沒說話,隨著電梯“叮——”的一聲提示音響起,二人來到了地下十三層,電梯門打開,長長的走廊裏空無一人,暗淡的燈光明暗閃爍,空氣中散發著一股子潮濕、陰冷的黴味,與其說是實驗核心區,不如說是個荒廢了很久的醫院更貼切些。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腐敗的氣味?”一踏進走廊,俞川就繃緊了神經,潛意識感覺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小心行事。”藍黛也是一臉嚴肅,大腿上的槍已經被他拿在了手裏,在這裏,他感覺不到一點活人的氣息,這意味著,這裏恐怕出了什麽事故。


    “你知道怎麽回事嗎?”二人小心地走到走廊盡頭,這是一個相當大的空間,兩邊無數個掛著門牌的房間連在一起,中間是縱橫交錯的過道,這個實驗區起碼有兩個足球場那麽大。俞川隨手推開旁邊一間房子的門,電力係統還在堅強地運行,傳感係統感應到有人進入,房間內的燈閃爍了幾下後微弱地亮了起來,隻是因為供電不足,燈光和外麵走廊裏的一樣暗淡,聊勝於無吧。


    “當年隨著槍殺案落幕,實驗基地被隨之關閉,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有傳言說基地關閉是因為出了很嚴重的事故。”藍黛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清楚,跟隨在俞川身後打量著房間內的陳設,“這應該是專門存放資料的地——”


    藍黛話沒說完,金屬的碰撞的轟鳴聲從另一邊傳來,因為距離的原因回聲不斷,在寂靜的空間內尤其突兀。他幾步走到門口,燈光很暗,過道蜿蜒曲折,他什麽都看不見,亦無從知曉發生了什麽,最要命的是他的卡牌能力也沒有給他反饋有用的信息,隻有第六感在不斷提醒著他:那裏有危險。


    “藍黛,你過來看,這是寄生蟲實驗的研究資料。”俞川蹲在那裏朝他喊道,手裏拿著一疊落了些灰的實驗報告。


    “等一下。”藍黛沒有立即過去,而是拿了一個小板凳把門縫卡住,然後才去看俞川手上的資料。


    “潘?”藍黛輕聲道。


    俞川找到的這份資料記錄了前三期的寄生蟲實驗,也就是移交軍部前的部分,項目名稱:潘;負責人:顏崢。


    “看來他那時說了真話,最初的極地寄生蟲的樣本的確不具備攻擊性。”藍黛往後翻了一頁,映入眼簾的一張封存在冰雪中的寄生蟲的黑白照片,如顏崢所說,毛茸茸的,小腳縮在肚皮下麵,閉目沉睡著,像是隻幼貓。旁邊文字注明了這種生物的名稱和習性:潘貓,素食動物,性溫和,喜食冰雪。


    諷刺的是看起來這麽人畜無害的小東西是造就感染、生離死別的萬惡之源。


    俞川不做聲,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項目負責人後的那個名字上——顏崢,他總感覺漏掉了點什麽。


    前三期的資料裏有用信息不多,大都是一些他們看不懂的實驗數據和分析報告,藍黛很快翻到了最後一頁,不同於前麵印刷體規整的排版,那裏用墨筆潦草地寫了一段話,因為匆忙的緣故很多字上的墨痕還被抹得看不清楚。


    “顏教授違反規定,將未經風險評估的潘貓腺體分泌物注入人體,我們覺得他瘋了,但效果是出人意料的,這種物質能重新喚起細胞活性,促進細胞生長和新陳代謝……”


    “那種物質果然還是有問題,好幾個臨床試驗的病人被加速了身體衰竭……”


    “顏教授認為這是物質攝入量不足,他嚐試將潘貓直接植入人體……”


    “……顏教授最近有些奇怪……”


    “……潘貓會吃掉我們的大腦,然後繼承我們的記憶,鮮血使它們變異,它們是災厄,我們都將為此付出代價……”


    短短一段話看得人觸目驚心。


    “潘貓的潘,恐怕是潘多拉魔盒的潘。”俞川輕聲說道,繼承記憶麽?怪不得能模仿人的行為,恐怕智慧也是來自於所吃下去的人腦。


    “颯——”由遠及近的聲音突然響起,就像有什麽東西在不斷靠近,打斷了正要說話的藍黛,走廊上的燈突然滅了,一片漆黑中亮著微弱燈光的實驗室就顯得尤其刺眼。


    “上通風口。”藍黛臉色一變,現在跑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絕對要跟外麵的東西撞個對臉,他動作迅速地踩著桌子用匕首卸掉換氣口轉動的扇葉,雙手撐住邊緣,腳一撐爬上了通風管道,微微往裏退了些許,然後探頭向俞川伸出右手,“我拉你上來。”


    俞川被藍黛拉上去,最後一隻腳剛剛收進通風口,先前藍黛放在門口的小板凳就“砰”地一聲不知道被什麽東西推翻了,知道有東西在門口,二人大氣也不敢出,暗淡的燈光下隻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東西慢慢地走進來,影子投在先前他們站的位置,仍舊看不見是個什麽東西,這時候,傳感係統沒有在房間內感應到有人,燈光閃爍了兩下,熄滅了,整個房間陷入濃鬱的黑暗,俞川仍舊一動不敢動,他知道,那東西還在那裏。


    恐怖感在寂靜中無聲地蔓延著,過了好一會兒,二人才聽見一聲輕輕的門響,那東西離開了。俞川長舒了一口氣,考慮到那東西並未走遠,他們誰也沒說話,藍黛打了個跟我來的手勢,轉身帶著俞川順著通風管往裏爬。二人離開不久,一片黑暗的資料室內突然傳來響動,輕微到近乎沒有的的腳步聲延伸到門邊,隨著門一開一關,徹底陷入真正的寂靜。


    兩個人沿著曲折的通風管艱難地往前爬行,隻是越往深處爬,他們就越能聞到一股子濃鬱的腐臭味,熏得藍黛無比暴躁:“他媽的,哪個sb在通風管裏拉屎。”


    俞川:“……”你自己聽聽這話它合理嗎?


    “下去吧。”俞川扯了扯藍黛的褲角,“這是屍臭。”


    實驗基地出過事故,他們能想到通風管,自然之前逃亡的研究人員也能想到從通風管逃命,隻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還是死了。


    二人挑了個光線相對明亮的房間從通風管裏下來,隻是一落地,麵對眼前的畫麵二人都不免瞳孔驟縮。一間挨著一間的屋子,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刷著白漆的地上和牆上到處是飛濺的血痕,地上血跡蔓延,邊緣處有五指的形狀,就像是什麽人掙紮著被拖走了一樣,這裏不像前麵暗淡無光,燈光亮得刺目,慘白慘白的,越發顯得地上、牆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整個環境已經相當駭人了,藍黛還不忘補刀:“有東西在附近。”


    “我聽到了,在往這邊來。”俞川說道,不是他耳力好,實在是“咚咚咚”敲擊金屬管道的聲音太大,他再聽不見就活該沒命了。


    “小俞,你說這聲音是在敲什麽?是誰在敲?”藍黛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輕輕地開口,臉上露出了笑容。


    俞川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反手一巴掌拍過去,沒好氣道:“正常點,本來就夠嚇人了,你還給我增加難度。”


    “我迎合一下氛圍嘛。”藍黛捂著腦袋委屈巴巴道,配上那張漂亮的臉蛋簡直賞心悅目。


    可惜俞川豬油蒙了心,眼裏隻有他家顏崢,又是一腳踹過去:“你給我滾。”


    俞川仔細聽了聽聲音,不確定道:“這聲音,像是在敲通風管道。”


    “就是通風管道。”藍黛說道,“那東西,是在找咱們呢。”


    俞川:“那怎麽辦呢?”


    “你有沒有玩過躲貓貓?”藍黛一邊問,一邊站到門背後,“它要是過來,我倆就躲門背後,它要是進來,我們就就從它背後悄悄溜走,卡它的視野,保證看不見我倆。”


    “……”俞川簡直想打死這個智障,心想你擱這卡bug呢?這種缺心眼的主意都說得出來,不過說到門,他倒是的確想到了一個辦法。


    ……


    倆人趴在西彥的房間裏,從地上的一個窟窿往外看。在爬回通風管的時候,俞川用了【西彥少爺的房間】那張卡,此時他們看下方的角度不變,但是倘若那東西找過來,半個小時內是不能找到他們的。


    “小俞,你這張卡是真的nice啊。”藍黛撕了包餅幹在嘴裏嘎吱嘎吱地嚼,趴在那個窟窿邊跟好奇寶寶似的。


    “你餅幹屑敢掉地上試試!”俞川把他扒拉開,耳朵貼著地麵仔細去聽敲通風管的聲音,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影子剛好停在了下方,那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突然暴起,生生把那一節合金焊接的通風管拆了下來,沉重的金屬掉在地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但是什麽都沒有,那東西很明顯地急躁了起來,憤怒地把通風管踹出三米遠,惡狠狠地把什麽東西砸在地上,二人定睛看去,那是半具從腰部截斷的屍體,看著裝應當也是研究人員,隻不過現在被他曾經的實驗品開膛破肚,看著好不駭人。


    那東西沒找到目標,在周圍逗留了一圈,到底是戀戀不舍地走了,趴在地上觀望的倆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那種東西若是正麵對上,他倆很難全身而退,就連藍黛也無法保證不受傷,而這裏,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東西。


    “那個,是任務目標嗎?”俞川輕聲問道,如果他們要消滅的融合感染者就是那種東西,他們可能得有一番苦戰了。


    “應該不是。”藍黛搖頭道,“一般而言,當玩家找到任務目標,阿南刻都會收到提示轉告我們,現在她不說話,大概率不是。”


    “所以,我們還要繼續深入麽?”俞川望著地上死不瞑目的屍體,思及研究記錄上最後一頁的手寫內容,突然感覺不寒而栗,那個項目裏,這些人到底研究了一些什麽東西?


    二人從西彥房間裏拿出了兩把裝配g-s648型穿甲彈的狙擊槍,簡單地在身上增加了防具後,憑借著藍黛敏銳的感知避開了遊蕩的致命之物,從安全通道繼續向下。


    “衛星城地下實驗基地總共是15層,最後三層被分為三個區,統一稱作地下十三層,不在一區,那估計就是在最後兩個分區了。”一區往下的照明係統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破壞了,這也意味著更大的危險,黑暗中暗藏著未知,藍黛舉著狼牙手電筒,槍口對準正前方在前麵開路,俞川則負責善後。


    第二區是一整個開闊的空間,密密麻麻放滿了大型封閉的玻璃培養皿,隻是這些培養皿的玻璃內壁全都破了一個口子,玻璃斷口上掛著鮮血和碎肉。


    “裏麵的東西,跑出來了。”俞川說道,手電光照射的邊緣突然有個黑影一閃而過,“有東西!”


    藍黛比他反應更快,幾乎是黑影閃過的刹那就一個箭步衝上前,憑著直覺一頓連環踢,黑暗中隻聽見一陣沉悶的踢打聲和人體摔在地上的聲音。與此同時,俞川的手電朝著聲音落地的方向照過去:在一地的血肉和玻璃碎片中,他們看見了一個骷髏一般的女人,額頭中間有一道愈合的巨大的刀疤,她瘦得幾乎隻剩下皮包骨頭,雙頰凹陷,麵容發黃,頭發更是幹草似的,但奇怪的是,她瘦得幾乎不可能還活著,但身上卻沒有死人的那種腐朽之氣。


    “你是誰?”俞川戒備地看著她道。


    女人看著他們不說話,突然轉身就跑,藍黛立即開槍,隻是子彈穿透了她的胸膛也僅僅隻是讓她逃跑的動作遲滯了幾秒,隨後就跑出了手電的照射範圍。


    “那他媽的是什麽東西?”藍黛臉色難看,感染者、行屍、未知怪物,現在這又是什麽?幹屍?研究院這群瘋子到底造了些什麽玩意兒?有些他都沒見過。


    “看著像不完全感染體。”俞川看著女人拋開的方向遲疑道,手電筒照在那女人身上的一瞬間他看清了她的眼珠,眼球是清亮的,瞳孔也沒有擴散,觀察她身上的情況,俞川發現跟最開始他跟藍黛在街邊遇到的剛從車禍裏出來的幸存者很像。


    “跟上去看看。”藍黛說了一句,就循著女人的腳步聲追了過去,俞川緊隨其後。


    二人再次找到女人的時候,發現她正將匕首用力地插進一個感染者的天靈蓋,而她的腳邊橫七豎八橫陳著許多正在流血的新鮮屍體,無一例外,都是感染者。感染者殺感染者?


    “你在幹什麽?”俞川不解道。


    女人此刻似乎放棄了掙紮,她脫力地坐到地上,也不介意周圍的屍體,她朝兩人抬了抬眼睛,答非所問道:“你們倆,是人吧?”雖然是問句,用的卻是陳述語氣。


    “你這話問得奇怪,不是人,還能是什麽?”藍黛笑了一聲,仔細地打量了女人片刻,隨後說道,“你這具皮相原本是很美的,小姐。”


    “謝謝。”女人說道,平靜的語氣不像是那些歇斯底裏、一言不合要啃人的感染者,倆人甚至能從她的狼狽的外表下看見優雅,“不是人,還有可能是蟲子,是你們口中所謂的感染者,以及——”


    她隨手撬開身邊一個感染者的頭顱,也不嫌棄髒,徒手把裏麵毛發所剩無幾、軟趴趴如同爛泥的蟲子抓出來給倆人看:“這種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怪物。”


    她說這話時語氣悲涼,那一瞬間,俞川好像明白她是什麽東西了——最初從極地帶回來的潘貓樣本。


    “你為什麽要殺死它們?”藍黛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問道,“你們不是同類麽?”


    “你們把感染者稱作同類嗎?”女人慘笑出聲,笑容諷刺地對上藍黛的眼眸,“變成這種模樣,怎麽可能還是同類?它們自己也很痛苦啊,死去是最好的解脫。”


    她的解釋讓藍黛愣在了原地,這不也是當年他果斷殺死那些感染了的兄弟的原因嗎?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或許死去要比活著來得快意。


    “你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俞川想起最初看到的新聞,科學家發現了一種極地生物,對於人類‘戰勝死亡’具有裏程碑式的意義,現在想來,還真是個詛咒啊,妄圖戰勝死亡,隻會更快地擁抱死亡,“你們搶奪了人的軀體,明明可以返回極地。”


    “沒有吃人並不意味著沒有變異。”女人淡淡地看了俞川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他太過於天真和想當然了,“一旦進入了人腦,我們便無法脫離,要麽吞噬血肉保持軀體活性繼續變異,要麽枯竭而死,無論哪種方式,變成了人類的姿態就再也無法回歸極地的深海。”


    “而我們原本是可以不受侵擾的。”她似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靠著一地殘屍氣息越來越淡,“上岸的理由,不過是為了尋回被奪走的母親。”


    她跪在地上,看俞川的眼神太過悲愴,她試圖從他的眼睛裏找尋到一點所求之物的痕跡:“你身上……有母親的氣息。”


    “什麽?”俞川不解道。


    女人卻不理他,自顧自地說道:“隻是離開那片深海,我們就失去了很多兄弟姐妹,活下來的更多地折在了岸上,已經變異了的兄弟姐妹該怎麽辦?沒有人能告訴我們,我們甚至沒有返程的車票,亦無法帶客死異鄉的族人回歸故裏,因為出來的再回去,會汙染了那片海的純粹。”


    女人說著說著聲音就斷了,腦袋往旁邊一歪,安安靜靜地就死了。藍黛撬開了她的腦袋,裏頭腦仁還在,隻在角落裏縮著一隻倉鼠似的白色毛茸茸的生物,一觸碰到空氣,那團白色的東西就散成了皎白的雪花,帶著冰河的寒意。


    它們並不是蟲子,隻是一群離開家鄉找媽媽的小動物。到了這裏,感染似乎很難判定到底是誰的過錯,在這件事上潘貓跟人類一樣痛苦,它們使人類感染而死,它們自身同樣產生了可怕的變異,雙方兩敗俱傷皆是受害者。若是硬要歸結,那麽隻能去怨恨野心勃勃的某些高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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