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道路兩旁的攤販,寂靜的大街上顯得格外寬敞,偶爾有一隊巡夜的單淬者經過,也都悄無聲息。


    沒過多久,街道上空出現了一隻黃鸝鳥,它撲騰著翅膀停留在空中,朝著後方張望。


    緊接著,一匹馬和一頭牛相繼出現,背上各自馱著一人,馬背上的是千栩,牛背上的是厲笑慈。


    兩人皆是睡得香甜,絲毫不在意目前身處何方。


    古凰有些頭疼地想著,要如何安置這兩個家夥?全部扔山洞?還是一個扔山洞一個扔龍章?


    她看向馬背上的千栩,目光中有一絲擔憂,從她認識千栩開始,除了第一次見麵看他哭成了花貓外,之後就再沒見過他的眼淚,不論受多大的委屈,他都是笑臉相迎,似乎再沒有什麽可以影響到他的心情。


    但是今晚,千栩的情緒表麵看著沒什麽,卻逃不過古凰的眼睛,畢竟相識了數年,是不是真的開心,還是看得出來的。


    他不開心,甚至到了要喝酒的地步。


    究竟是什麽事讓一個哪怕再難過也能笑起來的人開始想著用酒來麻痹自己?


    還是讓他回龍章吧,至少可以睡個舒服覺。


    至於厲笑慈?扔山洞就可以了。


    這般想著,古凰飛到白馬耳邊,低語了幾句,白馬嘶鳴一聲,邁開蹄子迅速往前跑去。


    在陡然增強的顛簸中,本已陷入沉睡的千栩清醒了過來。


    他身形一變,改為跨坐在馬背上,稍稍回了下神,想清楚當下何時身在何地後,發出一聲低低的歎息。


    放縱地飲了一回酒,接下來就得卯足勁地找尋解封魂體的方法了,雖說幾千年來沒有任何人族能夠在被煞魂咒封了魂體後重歸雙淬者之列,可萬事萬物終有發生改變的那天,既無前人可借鑒,那他就做解除封印的第一人。


    之後,他又有些自嘲地笑起來,古往今來,或許被煞魂咒封印了魂體的那些人,都有過這樣的雄心壯誌吧?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變得無比堅定,不管自己會不會成為那個例外,他相信隻要不屈服,終會不負這番努力。


    天光初現,龍章弟子們陸陸續續從自己的房間走出,準備去飯堂用食。


    在所有人都漫不經心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時,肖覽突然輕呼了一聲:“羅猛師兄!”


    隨即慌張地放下手中的食物,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大家都知道肖覽的耳力驚人,會讓肖覽這般緊張,定是聽到了什麽事,於是也紛紛放下手中的食物,跟著他跑了出去。


    前院門口,一個人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表麵有一層泥,泥巴下似乎還殘留著已經幹涸的鮮血。


    肖覽將此人的臉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正是羅猛。


    此刻的他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要不是方才的一絲呻吟被肖覽捕捉到,或許要等到開始煉骨,才會發現他出了事。


    “羅猛師兄這是怎麽啦?”童芸第一次見到如此慘兮兮的羅猛,鼻子一酸,眼淚就禁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快去叫師父!”不知是誰喊了聲。


    千栩瞬間催動一張瞬移符,將正在打坐的棄長青拽了過來。


    “怎麽回事!?”看到趴在地上出氣多入氣少的羅猛,棄長青臉色鐵青。


    “我摘下耳塞後,沒有聽到任何動靜。”肖覽低垂著頭,神色愧疚不已。


    通常,他都是前半夜戴著耳塞,後半夜習慣性醒來,摘下耳塞。


    因為前半夜在他看來會比較嘈雜,他不想聽到一些本不該聽的,而後半夜大部分人族都已入睡,哪怕隻有少量聲音出現,一般也不會將他吵醒。


    結果今日一覺醒來,便是這般情景。


    “這事與你無關。”


    棄長青安慰了一句,將羅猛輕輕地翻轉過來,劍指虛虛按在自己另一隻手臂上,被按的這隻手臂的皮下血管登時動了起來。在動起來的瞬間,劍指下移,直至另一隻手的指尖,無數細如牛毛的血絲從指尖鑽出。


    劍指牽引著血絲在空中勾勒出一張複雜的圖案,在成型的瞬間,被棄長青拍入羅猛體內。


    羅猛的臉色漸漸有了好轉,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化血為符!


    這是將驅魔師階段的化墨為符和祭魔者的引血為炁結合起來,以血為墨,勾勒符咒。


    這種方法一來不需要像驅魔師那樣隨身攜帶符咒或墨筆,二來可以以己方氣血補友方氣血,起到一定的治療效果。


    而要練成這種功法,得先能夠輕鬆運轉引血為炁,否則氣血虧空,對自己有莫大的傷害。


    千栩眼中閃爍著異彩,這原本是今早就要學的功法,沒想到現在隻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一睹風采。


    棄長青全神貫注地觀察著羅猛的變化,待見對方漸漸有了血色後,才上前檢查他的身體狀況。


    越是探視,棄長青的臉色就越是難看,待全部檢查完畢,整個前院的氣溫仿佛都因為棄長青釋放出的情緒降低了幾分。


    “師父,師兄他如何了?”童芸抹著眼淚關切地問道。


    “經脈被毀,骨骼多處斷裂。”


    聞聲趕來的管曦聽到棄長青的話,倒吸一口冷氣,道了聲:“我去拿藥”後,迅速消失在原地。


    身為單淬者,骨體要比普通人族強悍許多,一般的外物很少能致使單淬者重傷,能夠同時毀掉單淬者骨骼和經脈的,隻可能是雙淬者或大魔族。而大魔族因為有人祖設下的結界,無法進入盛輝界,那麽剩下的可能性,就隻有雙淬者。


    羅猛從未與人結怨,好端端的,怎麽可能會受到雙淬者的攻擊?


    “惜白河?還是央穀勒?”千栩的聲音在棄長青耳邊輕輕響起。


    “不可能是惜白河,他從來都是直接找上我,對其他人不至於下這般重手。”棄長青臉色難看道:“至於央穀勒,我不確定。”


    “昨夜是舒香值守前院……”棄長青回憶了一下,神色微變,朝後方看去:“她人呢?”


    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茫然。


    顧威撓了撓頭,道:“昨晚我去集市時經過了前院,還看到舒姨和羅猛在一塊兒聊天。”


    千栩回憶了一下昨日,他是從後山離開的龍章,返回時雖然騎著白馬,卻是先去了後山讓白馬兄弟先離開,他則在山洞前等到古凰和厲笑慈歸來,再由後山的小路返回,從頭至尾都沒有經過前院。


    “師……父……”


    正在大家思緒飄飛的時候,一道虛弱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一齊轉頭看向羅猛所在的位置。


    那裏,羅猛正緩緩睜開眼。


    聽到羅猛的聲音,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不少人在看到羅猛已經醒來後,皆是鬆了一口氣,隨即滿腹疑惑亟待問出。


    棄長青離得最近,正巧也在擔心舒香,便問出了大家最關心的問題:“誰傷的你?”


    羅猛雖然虛弱,但一想到他和舒姨的遭遇,牙根已不自覺地緊咬起來:


    “是霍珍,她身邊有個雙淬者。”


    果然有雙淬者!


    棄長青的拳頭陡然握緊,壓抑著怒火問道:“你們是如何遇上的?”


    “昨夜舒姨拉著我在前院聊天,她與我回憶了許多自龍章成立以來的趣事,看那模樣仿佛要遠行一般,我擔心她會離開,便陪著她守前院,不知不覺便到了後半夜。“


    “當時我有些倦意,正欲去井邊洗把臉,就見霍珍和一個高大的男子來到門口,不由分說便要帶著我與舒姨離開。我們自然不同意,正要反抗,卻發現彼此都無法發出聲音,連動都動不了。再之後,我們便被那個男子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帶離了龍章。”


    羅猛喘了幾口氣,繼續道:“我們被帶到了一處杳無人煙的地方,無緣無故地挨了霍珍兩巴掌,我聽到舒姨的怒罵聲,還沒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麽,就被那男子一掌毀去了經脈……”


    說到這裏,羅猛充滿著陽剛之氣的臉龐上卻是流下了淚水。


    而龍章的那些與羅猛交好的弟子,也都是紅了雙眼,童芸更是哭出了聲。


    對於骨體強健的單淬者來說,骨骼碎裂並不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這種程度的傷就好比普通人族不小心劃傷了手指一樣,修養幾天便能恢複大半。


    但如果是經脈被毀,那後果就完全不同了。不論是單淬者還是雙淬者,通經活脈是提升實力的基礎,經脈不通則晉升之路不通。


    之前唐同的根骨被毀,隻是會影響他未來成為雙淬者,不影響他單淬者的身份。然而經脈一旦被毀,就意味著先前所有的努力白費。


    哪怕有行醫道的高手能夠為其接續經脈,也不確定能否恢複到先前的程度。


    毀人經脈,何其殘忍的手段!


    棄長青額頭青筋壓抑不住地往外迸,他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性,問道:“你是怎麽回來的?舒香呢?”


    羅猛露出一絲茫然,道:“我當時痛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在距離龍章不到半步的地方,我當時隻想著快些找到你們,便爬著進了門,之後就看到了你們。而舒姨,我隻知道她經脈同樣被廢,卻不知後來如何,她不曾回來嗎?”


    能夠在棄長青眼皮子底下將人擄走,又能在肖覽的耳力下悄無聲息地將人扔回,看來不僅是個雙淬者,還是個有一定境界的雙淬者。


    棄長青寒著一張臉,站起身,一邊牽引自身氣血施展化血為符,一邊對著後方正在趕來的管曦道:“此處交給你,我去去就回。”


    迅影符勾畫完畢,棄長青將之拍在自己身上,瞬間,龍章前院隻剩下他的殘影。


    千栩取下腰間墨筆,迅速勾勒出瞬移符,隨機地問左邊的人:“異修煉骨堂在哪個位置?”


    “在東南方向約十裏左右。”顧威就站在他左邊,下意識地回答了他的問題,說完才反應過來,道:“你要去?別開玩笑了!舒姨都毫無還手之力,你去了能打得過?”


    千栩沒有回答,隻是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之後便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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