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恢複如初的李嫣背著唐同離開了龍章,臨走前,她回頭看了眼站著的四人,最後定格在棄長青身上。


    片刻,她神色複雜地轉過身,再不回頭地離開了此地。


    阿千有些不放心地問棄長青:“她真的會將唐家人斥責一頓,然後把唐同扔回唐家?”


    棄長青胸有成竹:“她會的。”


    “這麽做雖然可以震懾住唐家,以為是惜白河代傳的話,可同樣有被戳穿的可能。”


    “放心吧,他們不敢去問惜白河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


    阿千麵無表情地眨了眨眼,忽而道:“師父,你是因為過於了解才這麽自信的麽?”


    棄長青一本正經地點頭:“自然。”


    阿千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棄長青,道:“那麽,我會毫發無損地拿起天琴劍,真的是因為我骨體淬煉得好?”


    棄長青睜大眼睛點頭道:“當然。”


    “確定不是你在被她掐住脖子的時候做了手腳?”


    棄長青斬釘截鐵地否認道:“哪兒能啊?為師要有這本事,還會被惜白河欺負成這樣?”


    阿千半信半疑,卻也沒繼續糾結這個問題,畢竟引動閃電這事,他這位師父目前的確是做不到。


    “我一直很好奇,紫霄宮宮主既然與你有情,又為何會放任惜白河這般欺辱你?”


    棄長青神情中露出了一絲悲傷,道:“因為……她沒辦法。”


    阿千猜測:“是身體抱恙?還是權力製衡?”


    “是因為紫霄宮的規矩。“棄長青歎息道:”宮內弟子不允許彼此間有私情,按照宮規,我是要被打碎骨體,變為廢人的,可宮主她公然違抗,以我已成為單淬者為理由力排眾議護住我,寒了許多人的心,惜白河一直找我的麻煩也是這個原因。”


    “同一個勢力內的人還不允許結為伴侶?”阿千奇怪。


    舒香嗤笑一聲,道:“也隻有紫霄宮才會這般裝模作樣,說是心法純淨,不能被七情六欲玷汙,我看呐,就是紫霄宮的開山祖師那一點私心,自己得不到,也不想別人得到。”


    阿千道:“所以,連宮主隻能由著惜白河這樣的人來不停地找你麻煩?”


    “紫霄宮的人自然要遵守宮規,宮主已經違反了一次,不能再惹眾怒。”


    阿千撇嘴:“師父現在還是紫霄宮的人?”


    “算是吧。”


    “那為何不退出紫霄宮?退出的話,他們就無法光明正大地找你麻煩了。”阿千依然很奇怪,他認識的師父可沒有那麽磨磨唧唧。


    “因為,紫霄宮一旦加入,就無法退出,除非接受魂骨雙廢。”


    說話之人是那個與舒香一同前來的雙淬者,她之前一直在旁默不作聲,偶爾視線會放在阿千身上。


    “這麽霸道?他們還能阻止加入的人退出?”


    “紫霄宮宮規,一旦退出,根骨俱毀。”棄長青幹幹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阿千一眼:“我還沒有找到巫僰之子,還不能成為廢人。”


    “等等。”阿千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神色凝重道:“莫非,連宮主違反宮規保住你,也是為了讓你能夠去找尋巫僰之子?”


    棄長青怔怔地看著阿千,顯然沒想到這少年能將問題想得那麽深,他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帶著一定的安慰成分道:“她不知道我要做什麽,她隻是單純地想保住我。”


    “連宮主的事情先放一邊,我們把巫僰之子的事再做一次確認吧?”舒香在反複確認肖覽確實處於昏迷狀態後,適時提醒道。


    阿千點點頭,看向楚燦。


    舒香立即向阿千介紹道:“這位是楚燦,來自巐競,你師父剛剛既然對你坦白巫僰之子一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阿千笑著點點頭,將視線轉移到那個渾身透著一股陰寒之氣的人身上。


    棄長青不放心地搖搖頭,朝著肖覽的方向指了指。


    楚燦會意,順手製造出一個隔音結界,將連同棄長青和舒香在內的其他人全部隔絕在外。


    結界內的隻留她和阿千二人。


    在之前,她隻是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應對李嫣,而今才是第一次正麵接觸阿千的目光。


    她看似平靜的表麵實則不平靜,因為體質特殊可以進入自然半封閉狀態的鬼域,她生下來的使命就是為了尋找巫僰之子,已經找尋了好些年,數不清失望了多少次。


    這次讓她意外的是,舒香和棄長青會把巫僰之子這件事告訴給一個未經確認的人,這在之前絕不可能發生,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件事的隱秘性。


    難道……


    與阿千四目相對,思緒不禁回到了八年前,那時候距離巫僰之子被抱走已經過去了八年,千落巫僰的身體每況愈下,連行動都成了困難。


    年僅八歲的她從鬼域回來,被帶去見了千落巫僰,她看到千落巫僰周身的光暈暗淡得完全不像是玄黃氣境的人,知道這是受了不可逆轉的重傷。


    她跪在千落巫僰麵前,被千落巫僰輕輕地按住頭頂,聽到他輕輕地道了句:“孩子,苦了你。”


    那時的她並不能體會千落巫僰心中的那份悲涼,卻莫名的眼睛有些發酸。


    她聽見自己回答道:“不苦。”


    這是自出生起便刻印在腦海中的使命,使得她一出生便是捕氣境,心智也比一般的天生雙淬者更早地成熟,在別的天生雙淬者可能還在阿母懷中撒嬌的時候,她已經自發地挑起了尋找巫僰之子的重任。


    八歲前,是千落巫僰帶著她進入鬼域,學習看魂,是滿茂帶著她在盛輝界尋找巫僰之子,並認識了舒香和棄長青。


    八歲一到,千落再沒有離開過離人淵,滿茂進入盛輝界後也隻待在據點,所有的重擔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滿茂告訴她,這件事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大部分的人族和魔族都以為巫僰之子已死,隻有極少數的人相信他還活著,尋找巫僰之子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巫僰之子就越危險。


    再後來,千落巫僰便隕落了。


    後來的八年間,千家因千落的隕落實力逐漸衰退,滕家滿家不再遮掩野心,楚家看似沒有什麽動靜,實際上也在私底下暗自培養巫僰的候選人。


    滿茂雖滿家人,自小卻與千落巫僰交好,在千落巫僰沒繼承巫僰之威前,幾乎是無話不談。


    之後由於千落巫僰身份的轉變,雖然表麵上再不如之前那般隨意,相處的時間也變少許多,卻依然將千落巫僰視為知己。


    滿茂在千落巫僰逝世後,選擇置身漩渦外,常年駐紮在盛輝界和鴻鼎界的交界處,明麵上是守據點,暗地裏則培養她接他的班,因為她是他的親外孫女。


    現在鴻鼎界每隔一段時日就要和大魔族打上一場,加上巐競的內鬥日益嚴重,滿茂私心也不希望她參與到這些大大小小的鬥爭中。


    今天聽聞舒香說遇到了極可能是巫僰之子的人,她沒有很激動,因為她不確定舒香口中的阿千會不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被她認錯。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少年的問話讓楚燦思緒拉回,她點點頭,道:“請問。”


    “千落巫僰的耳垂上是否有兩道奇異的紋路?”


    楚燦瞳孔微縮,眼前這少年怎麽會知道!?


    “你見過千落巫僰的畫像?”


    “不是畫像,是一個虛影。”阿千看到楚燦的服飾後,心中的猜想有了著落,也就沒想著隱瞞什麽了。


    巐競的服飾多有葉、貝和銀片,透著一股濃濃的遠古韻味。


    如果自己和巐競沒有任何淵源,這十多年為什麽經常會夢到千落?


    “虛影?”


    “十多年來,一直在我夢中出現。”


    棄長青雖然被隔絕在外,但見到楚燦的神情後,忽然就放鬆了下來,他發自內心地希望阿千就是他們要找的巫僰之子。


    先前他一直擔心,會不會自己忽略了什麽,誤會了什麽,萬一證明阿千就是巫僰之子的證據不夠充分呢?


    但現在,從楚燦方才聽到阿千那句話的表現,他相信命運不會出來捉弄人,好友的遺願應當是已經實現。


    他拍了拍舒香,眼神示意了下。


    舒香會意,與棄長青一道將躺了滿地的人挨個兒地抬去了前院,將空間留給了另外兩人。


    楚燦終於不再掩飾自己的不平靜,她走到阿千身前,道:“你若是相信我,還請閉上眼睛,摒除雜念,讓我探一探你的魂體。”


    阿千沒有多問,幹脆地閉上了眼睛。


    楚燦抬起雙手,將之交叉地按在阿千的額頭上,釋放出魂識,進入到阿千的體內。


    入眼是濃鬱的黑暗,給人一種深深的壓抑感。楚燦的魂識一點點地在黑暗中探尋,希望可以盡快地找到被封印的魂體。


    在一圈又一圈鍥而不舍地探視下,楚燦終於捕捉到了黑暗中那一閃即逝的光芒,找準位置後,她順著光點亮起的方向飄去,運功觀想,終於看到被濃鬱黑暗遮掩的一圈圈華光。


    那是被包裹在一團像蟬蛹般的封印中的魂體顏色,仿佛無窮近,又無窮遠。


    六色麽?很厲害。


    可惜了這樣的天才,不知遭遇了什麽,竟然也落得魂體被封的下場。


    所有雙淬者的魂體都有華光,但大多都在三色以下,能超過三色就是雙淬者中的佼佼者,超過五色便是天才般的存在,而巫僰之子的魂體自帶七色華光,當世絕無僅有,分別是黃、橙、駝、紅、紫、青、混沌。


    楚燦略感失望地準備退出,卻在不經意的一瞥之後頓住。


    等等,最後那一圈的外圍,似乎還有一圈?


    因與封印的顏色頗為接近,楚燦險些將其忽略。


    仔細分辨了數息後,楚燦呼吸一滯,魂識因本人的情緒波動而被迫退出。


    楚燦猛地睜開眼,雙手觸電般離開了阿千的額頭,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混沌光圈!是最易隱匿的混沌光圈!


    是七色!


    七色魂體!


    她朝著南方咚地一聲跪在地上,將頭深深地埋下,顫聲道:


    “千落巫僰……金環弟子楚燦……終於……找到您的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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