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我也想早點知道你是誰。”


    棄長青自嘲一笑,抬眼掃了掃眼前的書架,了然道:“其實你並沒有詐我,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對不對?”


    阿千垂眸,道:“我不確定。”


    棄長青把玩著手中的隔音符,道:“我雖然也不能確定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可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或許你聽完之後,就能明白我的所作所為。”


    阿千問:“你想告訴我什麽?”


    “此地不方便,跟我去一個地方。”


    棄長青掏出幾枚北赫幣交給書社掌櫃的,帶著阿千離開了書社。


    這是一處荒蕪的空地,入眼所見,除了一座孤墳外,再無其他。


    棄長青領著阿千來到孤墳邊,隨意地盤地而坐,掏出八張隔音符,撒成一個圓。


    “坐吧。”


    阿千在圓內一同坐下,等待對方開口。


    “這個混蛋叫管晨,你舒姨的丈夫,你管姐姐的親哥哥。”棄長青指著那座孤墳,道:“這裏麵什麽都沒有,因為那個混蛋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我,比如當初為什麽一見你就非要你認我做師父,為什麽會知道你可能不是圖守則和祝青蓮的兒子,為什麽至今都不告訴你這一切。”


    棄長青從懷中掏出一個非常小巧的瓶子,打開瓶口,一股撲鼻酒香迎麵而來。


    “忽然想喝酒,你要不要?”


    阿千搖搖頭。


    “先跟你說說這個人吧。”棄長青先是對著地麵倒了半瓶酒,接著靠近嘴邊抿了一小口,道:“他是我兄弟,兒時便在一起玩耍,後來我們同時通過雙淬試煉,同時被紫霄宮駐紮在交界處的陣護相中,可他最終選擇去了巐競,一個曾經非常頂尖現在卻衰退到中流末位的勢力。”


    “十六年前,就在巫僰之子誕生的那天,紫氣、祥雲就像約好了似的紛紛出現,那壯麗的天象震驚了整個鴻鼎界。我正好疲於應對紫霄宮的一些煩心事,想著這是一個找管晨喝酒的好借口,便求著宮主給了個機會去道賀。”


    “正與管晨相談甚歡,卻聽到了魔族分十三路入侵的消息,而且,這次魔族主攻的地方居然是巐競!我當時因身在巐競無法趕回紫霄宮,便與管晨一道加入了戰鬥。”


    棄長青回憶起當初的情景,感慨道:“那是我進入鴻鼎界以來,經曆的最慘烈的一次戰鬥……魔族主力的數量遠遠超過巐競當時存在的雙淬者,表麵實力可以說是碾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會就此壯烈掉。”


    “幸好,千落巫僰在緊要關頭趕到,爆發巫僰之威,以一己之力轟殺了幾千個魔族,給我們換來了一絲轉機。”


    “然而,千落的出現保住了我們,卻沒有保住他那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一個魔尊帶領幾百個魔將衝入千落妻子所在的地方,殺死了屋內所有守衛,搶走了那個孩子,千落的妻子因有聖級法器護身,險險保住性命,卻也幾近垂危。”


    棄長青歎了口氣,舉起瓶子的手都有些微不穩:“管晨當時已經是巐競的淵將,聽聞消息後決定和千落一道去追回那個孩子,結果,等到的卻是他被那個搶走巫僰之子的魔尊吸食得連骨頭渣都不剩的消息。”


    “而我,也在返回穹涯山的途中遭遇數名魔將圍堵,中了煞魂咒……”


    阿千看著那座孤墳,眼神不再隻是探尋。


    “他臨死前用最後的力量給我留下了一道意念,告訴我這個孩子跟我一樣中了煞魂咒,被迅影魔帶入了盛輝界。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孩子可能凶多吉少的時候,他堅信這個孩子一定活著。他拜托我盡可能地去尋找這個孩子,假如哪天遇到一個魂體被封的人,或許就是他們的巫僰之子。”


    阿千啞著聲音問道:“千落打不過那個魔尊?”


    “據說千落在追擊過程中中了圈套,魔帝親自絆住了他。”


    魔族實力從低到高分別是魔兵、魔百戶、魔千戶、魔將、魔尊和魔帝,魔帝統領魔族,是魔族至高無上的存在。


    阿千拳頭捏的死緊,嘴角卻是勾起了冷笑的弧度:“為了殺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連魔帝都親自動手了,夠排麵。”


    魔帝以魔族之首的身份去對付一個人族的勢力首領,確實少見。


    “所以有人猜魔族或許預測到了什麽,比如那個孩子將來會成為他們的威脅,比如那個孩子會給魔族帶來無法翻盤的毀滅等等。否則,魔族沒必要這麽大動作。”


    阿千沉默了許久,眼神閃動,看向棄長青:“所以,師父就一直留在盛輝界找那個孩子?”


    “是啊,中了煞魂咒,鴻鼎界肯定是無法呆了,不如就在盛輝界替那個混蛋找人,畢竟那家夥可以托付的人不多,我自然是要盡力替他完成心願的。”


    他咂咂嘴,苦笑道:“不過說來也奇怪,那次出動了大批縛魂魔,許多人族都不幸中了煞魂咒,十多年過去,活下來的大約隻剩我一個了……不對,如果你是他,那你也算一個。”


    “師父……”


    “你先別急著傷感,我還不確定你是不是巫僰之子。”棄長青又抿了一小口酒,道:


    “你看到龍章那些與你同歲的孩子們嗎?那是我和舒香這些年陸陸續續收進來的懷疑對象,建龍章煉骨堂便是為了能有個合適的理由收留他們。”


    “後來找得多了,許多孩子不需要驗證就能確定他們是與不是,我便沒再收徒弟。”


    “當初成天在你跟前打轉,也是因為你年歲相當,可沒想到,竟然被我發現你的魂體真的處於被封印的狀態。要知道,魂體被封的前提是你必須是雙淬者,單淬者連魂體都沒有經過淬煉,不可能出現被封印的情況。”


    “原來,我一直無法通過魂體淬煉,是因為我魂體被封……”阿千扯了扯嘴角:“為何不在一開始就告訴我?”


    “我和你又不熟,說了多不安全?唉你別這麽看著我,我是說一開始,一開始。”


    “後來熟了,為何也不說?”


    “還是不安全,魂體被封可不是小事,我在不確定你是不是巫僰之子的時候告訴你,萬一扯出了另一個讓人頭疼的恩怨情仇呢?”


    “你就不怕我被別人看出來?”


    “你放心,一般人看不出來,整個北赫大陸能夠看出來的不會超過一雙手,我之所以能看出來,大概是由於天賦卓絕吧?”


    “……”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發現自己身世不對勁的,但我猜這或許是你親人的苦心孤詣。”


    阿千想起十多年陪伴著自己的那個夢境,隱晦地點了點頭。


    棄長青挪到阿千身邊,小聲道:“還記得你曾經問過我‘千’都有哪些意思嗎?當初我看著平靜,實際上可不平靜,你說你好好地問我‘千’這個字,我差點,真的,就差那麽一點點,就要直接抓你去見巐競那人了!我多希望你就是啊!可是,還要進一步確認,我才敢把巐競的人喊來見你。”


    “確認什麽?”


    “確認你是否能夠成為祭魔者。”


    阿千皺眉道:“顧威他們三人不都是?”


    棄長青搖頭,語如驚雷:“他們並不是,他們三個,隻是我為了試探你,提前做的幌子,他們依然隻是驅魔師。”


    看到阿千露出了罕見的震驚,棄長青解釋道:“其實祭魔者的那套引血為炁的功法並非我所創,而是巐競古術中一種不需要動用魂體的原始術法,當然,對比現今鴻鼎界盛行的術法,這種術法已經徹底淘汰。”


    “因為年代過於久遠,如今隻剩殘頁,我不過是略做了些調整,以陣型的威力掩蓋他們並未成為祭魔者的事實,這也是為何每次夜巡,他們依然要和前院弟子組成一隊的關係。”


    “這個術法雖然對比鴻鼎界其他術法沒什麽殺傷力,卻有個特殊用處,那便是血脈驗證,隻有出自巐競傳承萬年的千家人,才能將之融會貫通,哪怕隻是殘頁,也能發揮出它的威力。”


    棄長青自嘲一笑,道:“你以為為師為何一直沒有用引血為炁的方法殺死過小魔族?因為為師做不到,應該說整個龍章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做到。”


    “而你與大力魔的那一戰,讓我覺得是時候帶你去見巐競的人了。”


    “是你兄弟教你的?”阿千問。


    “不,是一個你可能馬上就會見到的人教的。”


    阿千站起身,鬆開剛剛一直捏緊的拳頭,朝那座孤墳深深鞠了一躬,緩緩道:“師父,不論我是不是巫僰之子,您的大義,我都銘記於心。”


    棄長青一臉驚悚地抖了抖,看了眼管晨的空墳道:“別肉麻,叫那個混蛋聽到,定要笑話我。”


    阿千淡淡一笑,道:“這位前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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