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建業。


    長江上千帆如雲,來來去去,異常壯觀。


    港口上停泊幾百艘大船,有專門河運的平底大船,也有海運連幢海船。


    隨著嶺南和交趾的興起,建業成了力南北之間的中轉站,南方的糧食、物產通過海運到達長江,經由長江進入濡須水,再經濡須入淝水、淮水、潁水,抵達洛陽,再經黃河進入關中。


    近萬漕夫、纖夫在港口上忙碌著,將港口的貨物搬上船,又將船上的貨物卸下岸。


    人口和物資的聚集,建業想不繁榮都難。


    一條漕運就養活了數萬人。


    比起耕田,漕運旱澇保收,一人出力,可以養活一個四口之家。


    男人出力,女人修修補補,做些刺繡,老人種些蔬菜,家中還有盈餘。


    朝廷對漕夫不收賦稅,隻每年的漕運淡季,征發兩個月的徭役。


    疏浚河道,或者建造港口,包吃包住,因此漕夫們欣然而往。


    這幾年,在王濬的悉心治理下,建業更是烈火烹油一般。


    如今的建業城比當年大了一倍不止,市列珠璣,戶盈羅綺,高台樓閣,櫛次鱗比,南來北往之人多會駐足幾日,品一品江南的風情。


    偶爾亦可見奇裝異服的粟特人、波斯人等等。


    建業的繁榮,也帶動了整個江東。


    曾經的山越、山蠻,在均田製的引導下,走出深山,成為大秦的待歸和治民,興修水利,開墾荒田。


    有水的地方,土地自然肥沃。


    江東多沼澤、塗泥,被開成了一片片的良田。


    引入占城稻之後,整個江東六郡成了名副其實的魚米之鄉。


    這兩年甚至喊出了“江東豐天下足”的口號,與江北的淮南,成為大秦帝國最重要的糧倉之一。


    如今的大秦有五大產糧地,蜀中、河北、青兗、江淮、交趾。


    蜀中、江淮、交趾推廣占城稻,加在一起,產量超過北方。


    關中隻能種麥、粟等作物,所以比起這五大糧倉略有不如,加上關中人口越來越多,產出的糧食還要支援河西、朔方、漠南等地,沒有盈餘,自然就不是糧倉。


    建業城中,吳州刺史府修的異常華麗,也隻比當年的吳國皇宮差一些。


    王濬極好排場,出入前呼後擁,長戟幡旗,前後五百餘人,皆披綾羅綢緞,鮮衣怒馬,招搖過市。


    食則必山珍海味,衣則必上乘蜀錦。


    奢侈之名,遠近皆知。


    不過百姓卻並不憎恨他,反而十分愛戴,每次提到王刺史,都豎起大拇指。


    蓋因王濬行黃老之術,與民休息,廣施仁政,廢除前吳各種重稅和徭役,剿滅各地盜賊,樹立威信,遠近各族百姓多來歸附。


    可以說江東有今日之繁華,一大半是王濬的功勞。


    然則這一日,王府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刺史可知大禍即將臨頭?”來人頷下短髯,正是當初策劃襲擊太子的人之一。


    如今的王濬已經六十有七了,從司馬家混到老楊家,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斜了他一眼,“閣下有話不妨明說,某政務纏身,沒功夫打啞謎。”


    “那在下就直言了,太子擁三萬鐵騎入江東,名為清查江東,實則為使君而來!”


    “哦?”王濬來了興趣。


    “使君當年伐吳,不聽太子、杜預號令,擅自出兵,必為太子不喜,這些年使君又不巴結新貴,在朝中沒有靠山,形勢危如累卵……”


    這些年太子的權勢越來越大,王濬不是太子一係的人,這些年又與朝廷崇尚借鑒的作風背道而馳,自然會有很多把柄。


    “那麽閣下以為某該當如何啊?”王濬笑道。


    “為使君計,不如上表,告老還鄉,倒也可以頤養天年。”短髯者目中閃過一道精光。


    王濬的功名心重,權力欲也大。


    在司馬家手上混到五十多歲還沒出頭,投奔大秦,靠鎮壓士族豪強,交了投名狀,才得到重用,滅吳之後,更是被皇帝賞識,鎮守江南最重要的吳州。


    王濬怎麽可能告老還鄉?


    這幾年江東大治,他還想憑此政績,登台入閣,成為大秦第五位平尚書事。


    “閣下還有其他辦法否?”王濬神色間凝重起來。


    太子不一定要治他死罪,但打壓是不可避免的。


    “辦法當然有,隻要大秦的太子還在一日,使君的位置……終究難以保全,這大秦的江山遲早是太子的,除非太子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你們好大的膽!”王濬低聲斥責道。


    不過神色間並未有多憤怒。


    短髯者一聽這語氣就知道自己騷到了王濬的癢處,“使君當年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當斷不斷,後受其亂。”


    王濬的膽大人盡皆知。


    太子三萬鐵騎南下,不免讓人浮想聯翩。


    整個江南還有誰需要如此大動幹戈?


    王濬道:“閣下乃司馬家故舊,不必藏著了,開誠布公吧,你們想做什麽,想要某做什麽?”


    短髯者一愣,沒想到這麽快就被認了出來,不過想想也是,如果沒有這層身份,王濬又豈會給機會單獨麵見?


    “哈哈,果然瞞不過使君!不錯,在下正是司馬家故舊陳滿!”


    “陳滿?”王濬回憶了一番,“令尊可是當年的陳休淵?”


    陳騫字修淵,河東大戰,陳騫率偏師攻破華陰重鎮,直撲長安。


    如果當年的司馬炎聽從陳騫的意見,扔下河東不管,二十萬大軍攻入關中,隻怕勝敗猶未可知。


    當時王濬就在陳騫麾下,受過陳騫的恩惠,所以陳滿算是故人之子了。


    陳騫死的早,家族逃過大秦清算,不過大秦放過了他們,他們沒打算放過大秦。


    畢竟先有殺父之仇,後有奪田之恨。


    “如此說來,你是受司馬家的委托而來?”不知不覺間,王濬已經反客為主。


    陳滿一咬牙,“不錯,某受司馬公之托而來,邀使君共舉大事!”


    “何為大事?”王濬的臉上看不到絲毫虛情假意。


    一個快七十歲的人,一生的閱曆讓他毫無破綻。


    至少以陳滿的檔次,看不出任何不妥。


    以現在的形勢,是他們更需要王濬,而不是王濬需要他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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