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楊解?”夏侯玄望著眼前的書生,心思卻飄到西北去了。


    “是,主公懇請夏侯公隨我們離開洛陽。”書生無比恭敬道。


    馮家客舍,青龍七宿和九野營傷亡慘重。


    但誰也想不到他們還敢回來。


    洛陽如此大的都市,司馬師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可能看到每一個角落。


    而鬥木獬、虛日鼠、壁水經曆了失敗之後,變得更為小心謹慎。


    夏侯玄乃天下玄學宗師,每日登門求教、辯義之人多如牛毛。


    鬥木獬名刺遞上去整整一個月,每日在夏侯府前等候,才得到這麽一個機會。


    “你可知我府內外皆是司馬氏的細作?”小閣外風雪呼嘯,夏侯玄目光幽幽。


    “小人知道,隻要夏侯公同意,我們的人隻有辦法送夏侯公與諸公子出城。”吃一塹長一智,長久在陰暗環境中,鬥木獬練就了敏銳的直覺,在十幾雙窺探的眼睛下鎮定自若,彷佛真的隻是一個寒門落魄書生。


    夏侯玄跪坐的端端正正,頭頂白玉小冠,披一件黑貂大氅,腰纏青玉帶,上半身筆直,神情溫和而不失莊重,朗朗如日月之入懷,“興雲的好意我心領了,然時局艱難至此,我若離去,還有何人肯匡扶大魏社稷?君子不為也。”


    鬥木獬著急道:“主公說司馬父子必有竊國之心,夏侯公留在洛陽,必遭司馬氏毒手。”


    “不必再勸了,若天不佑大魏,竟無一人殉國,悠悠青史,徒為後人笑。”夏侯玄一臉平靜道。


    隻不過這種平靜是經曆了絕望之後的平靜。


    已經對前路失去了信心。


    曹爽被誅,還可說是天怒人怨咎由自取,但王淩舉兵,天下竟無一人響應。


    夏侯玄已經知道士族們心中在想什麽。


    郭淮、王昶、孫禮、諸葛誕、丘儉,這些受曹魏厚恩的人全都選擇觀望。


    今日之形勢跟當年漢室何其相似?


    兵權旁落,士族離心,大將各懷心思。


    鬥木獬又是敬佩又是無奈。


    這一次能見麵,下一次就沒這麽容易了。


    “主公請夏侯公務必送一子嗣出城,以全夏侯公之血脈。”鬥木獬不得不佩服楊崢的先見之明。


    夏侯玄平靜的神色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然而就在此時,外間傳來人聲,“泰初兄何在呀?”


    來人腳步極快,話剛傳入沒幾個呼吸,門便被推開。


    風雪自他身後灌入,棗紅色的披風獵獵作響。


    一雙利眼如兩柄長劍刺入堂中。


    見到此人,夏侯玄依舊端坐,“子元何太無禮邪?”


    來人正是司馬師。


    夏侯府中無人敢攔阻。


    “學生拜見司馬公。”鬥木獬心中一震,沒想到司馬師來的這麽快,不過神情還算鎮定。


    經曆過殘酷生死之人,也比常人鎮定一些。


    司馬師豪爽的揮了揮手,示意鬥木獬不必行禮,轉頭對夏侯玄拱手笑道:“我不見兄長的外,兄長也不許見小弟的外,


    今日風雪和緩,左右無事,特來向兄長請教學問。”


    舉手投足間,渾然沒有把自己當外人,自顧自走到軟塌上跪坐,目光卻落到鬥木獬身上,“恕某眼拙,未曾見過閣下。”


    “學生弘農楊解。”


    “弘農楊氏?難怪難怪。”司馬師目光掃來掃去,“弘農楊氏四知,是哪四知?”


    鬥木獬拱手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


    關西孔子楊震任荊州刺史期間,荊州茂才王密夜攜十金而來,曰:“暮夜無知者。”


    楊震拒之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


    “不錯不錯。”司馬師臉上微笑,“爾不似讀書郎,卻像個軍士。”


    鬥木獬本以為過關了,卻沒想到司馬師忽然話鋒一轉,頓時有些措手不及。


    司馬師的目光已經變得銳利起來。


    雖然他臉上還在笑,堂中卻莫名起了一陣寒氣。


    鬥木獬趕緊拜在司馬師麵前,“學生確實會些武藝,早年遊曆於並幽之間。”


    司馬師凝視著他,如果鬥木獬表現的太從容,或者太慌張,今日都走不出夏侯府。


    鬥木獬的表現恰如其分,一個小角色的慌張,一個小角色的從容。


    “子元今日到訪,有話不妨明言。”夏侯玄麵色不悅道。


    見夏侯玄沒有求情,司馬師的注意力終於從鬥木獬身上挪開,“哈哈,泰初莫非心虛?”


    “不做虧心之事,何必心虛,倒是子元整日狐埋之狐之,莫非心中不寧?”夏侯玄暗諷司馬師狐疑,亦是諷其狡猾。


    司馬師不以為意,大笑起來,向夏侯玄拱手道:“哎呀,兄長學識淵博,弟不及也。”


    一個是朝廷撫軍大將軍,一個是朝廷大鴻臚。


    鬥木獬夾在中間,不覺臉上滲出冷汗,拱手道:“學生告退。”


    夏侯玄略一點頭,鬥木獬躬身後退。


    司馬師眼角餘光一掃,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子元現在可說了。”夏侯玄道。


    兩人都曾是浮華黨的魁首,又是姻親,當年的關係都不錯。


    夏侯玄對司馬師脾性了如指掌。


    司馬師笑了兩聲,“不愧是兄長,小弟此來,其實是為了令婿。”


    在外人麵前,司馬師總是一張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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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同他的父親一樣,總是被認為是忠心勤勉。


    司馬懿再次拒絕皇帝賜下的九錫,讓朝野上下多了幾分期盼。


    期盼他是再世尹霍。


    “哦?莫非他犯了太傅的忌諱?”


    如果司馬師是一道烈焰,夏侯玄就是一座冰山。


    “兄長說哪裏話?我亦是夏侯家的女婿,他也是夏侯家的女婿,怎麽說都應該照拂一二,楊興雲先後剿滅冶無戴、迷當十萬之眾,論功當封千戶侯,可惜曹爽不識英雄,竟讓此等將才埋沒於邊鄙,豈不是令吳蜀笑我大魏無識人之明?”司馬師繞來繞去的。


    不過夏侯玄已經知道他話中的意思。


    但凡被司馬父子盯上的,有幾個能善終?


    司馬師道:“是以朝廷欲擢為其為渤海太守,封金陽亭侯。”


    夏侯玄冷冷道:“既然是朝廷意思,宣旨即可,何須問我?”


    “當然要征詢兄長的意思,兄長若是方便,不妨去信一封,以免令婿生出不必要的誤會。”司馬師還在笑,但笑容裏隱隱帶著一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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