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邊說邊回過頭。


    一雙眼瞳如浸在深潭的古玉。


    辭盈隻愣了下,便垂首弱聲弱氣道,“我見到阿兄太高興,跑的快了些,不小心跌了一跤,可惜女郎送的這身好衣裳……”


    那簾子極其巧妙地隻露出她半邊身子,陰影拉長,愈發顯得馬車內的少女纖細如柳,不堪一折。


    但陶素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她對江家這個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女兒,唯一印象就是沉默寡言,逢人便低著頭。


    在一眾鮮妍如花的同齡女郎中,打扮的死氣沉沉,像根被扔進去不起眼的狗尾巴草。


    要不是與江聿有關係,恐怕她都記不住有這麽號人。


    像這般柔弱膽小的,沒人將其與殺人凶手聯係起來。


    又有江聿默認與她一起。


    所以陶素馨想也不想,抬手就示意侍衛讓路放行。


    去年冬宴上,她對這位年輕郎君一見傾心。但江聿態度看似溫和,實則疏離,浮於表麵的客套與禮節,一直接近不了。


    眼下機會難得,自是不能放過。


    “早聞江郎君丹青妙筆,遺墨之間可生春。恰巧家父新得了一卷白鶴臨水圖,想請郎君品鑒一二。”


    少女眼底蘊著期翼,目光灼灼,明眼人都能看出的誌在必得。


    辭盈下意識往身旁之人看去,卻見青年麵上沒有半點多餘的表情。發帶垂落於肩,委婉推辭。


    “女郎盛情相邀,但今日舍妹受了驚嚇,一時半會兒隻怕離不了人。”


    他嗓音清淩淩的。


    陶素馨想說有什麽離不了的,難不成還能比她這個刺史女兒金貴?


    但不甘的話到了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


    往常也不見得江聿對辭盈有多親近,所以她待其並不熱切。可眼下又有些摸不準對方心思……


    片刻後,她還是退開一步。


    “那便等下次再相約。”


    江聿笑而不語,身形重新沒入簾後。前後不過一瞬,眸底溫度盡褪,暗影翻湧。才配合過他的辭盈微愕,再去瞧時卻見青年麵容一如既往的溫淡。


    她隻當是自己看錯了。


    馬車軲轆駛動,辭盈團著身上那件暖和的鶴氅道,“謝謝阿兄……”


    不管是出於哪種原因,江聿的的確確幫了自己。


    他幼時體弱,如今看起來更加蒼白了。幾乎能看到脖頸下淡青脈絡,像花的莖葉靜默蜿蜒,透出一種易碎的美感。


    “引你過去的是何人?”


    江聿忽然問。


    “是一名女婢。”辭盈本想說陶府,臨了又遲疑不定。


    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觸及他人利益的地方。


    她在江府數年如一日的沒有存在感。養在一板一眼的江老夫人身邊,連顏色鮮豔點的衣裳都不敢穿。


    隻因祖母嫌她不夠端莊。


    定親的對象謝凜川也不是高貴出身,不過雲州刺史手底下的一名扈從。從姐甚至還以此取笑過她,說低嫁過去沒準還得挖野菜養家糊口。


    事情發生在陶府難以插手,辭盈也不敢真的讓人查清。


    牽一發而動全身,那她失手殺了何家子弟的事也會跟著暴露。


    江聿興許看出來了,沒再往下提。


    掌心傷口攥久了,變得黏糊糊。辭盈強忍著鑽心疼痛,正想重新靠回氈簾,就又聽見對方問。


    “你要嫁給謝凜川?”


    沒想到他會過問自己的終身大事,辭盈略有怔然,點頭,“親事是祖母定的,明年便能過六禮……”


    她越說聲音越低。


    清亮安靜的目光就盤旋在頭頂上,她莫名不敢去看他表情。


    好在馬車很快到了江府。


    司閽抬起門檻,小僮鳴泉急急給自家郎君撐傘,生怕他多吹一丁點兒風。


    辭盈才跟著下了馬車,先前一直不見人影的女婢秋菊,三步兩步跑到她跟前,張嘴便道。


    “女郎方才跑到哪去了?可把婢子急壞了,一通好找。”


    她話音中帶著幾分埋怨,邊說邊伸手,要給辭盈整理衣領。


    後者不動聲色躲開。


    雙手懸停在半空,秋菊臉色當即變得不太好看。


    “女郎這是?”


    注意到少女雲鬢烏潤,發尾凝著幾絲似有若無的水汽,她又瞪大眼睛。


    “女郎出門在外怎能不把老夫人的教誨記在心上,瞧這衣裳這頭發,女子應當穿戴齊整,身不垢辱……”


    她沒有刻意壓低嗓門。


    果不其然,走在前麵的青年停下腳步,微微側首。


    秋菊當即腰挺的更直,頭也仰的更高。


    不等她將醞釀已久的一番話說完,站定在原地的江聿,不緊不慢收起手中的傘,“跟在你身邊侍候的人呢?”


    他十指修長,手衣在月下瑩瑩如拋玉。


    秋菊卻一下子麵龐血色盡褪,仿佛受了什麽重大打擊,難以置信趔趄。


    辭盈輕聲回答,“祖母說注春實在不像個能服侍人的丫頭,就譴去劉媼身邊做針線活磨一磨性子,又指了秋菊給我……”


    鳴泉和注春都是當年寧氏留下的人,忠心不二,而眼下江聿直接略過秋菊問話。


    “把人換回來。”


    他言簡意賅,見少女沒有應聲,又道,“祖母若是問起,便說是我替你拿的主意。”


    此話一出,秋菊更是搖搖欲墜。


    府中誰人不知老夫人最好麵子,眼下她就這樣被趕回去,往後哪裏還能在江府繼續待下去?


    本以為這位郎君誌潔行芳,會因方才那番舉止言談高看自己一眼。


    她又是從江老夫人院裏出來的,借著看規矩的由頭,趾高氣揚慣了,以至於忽略了辭盈與江聿到底是手足至親。


    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隻字未提逾越和以下犯上,輕描淡寫一句話就斷了她的路。


    唇瓣翕張,秋菊還想開口求情,一抬頭人卻已經走遠了。


    寧寂一角的小院隻掛了兩盞風燈,在靜夜中顯得分外孤單。


    立在廊下發挽雙髻的小丫頭,衣裳單薄,見到來人瞬間紅了眼眶。


    “女郎!”


    注春匆匆跑上前,先是上下細細打量了辭盈一番,越看眼淚越是止不住,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她似有許多話要說。


    辭盈拍拍她的手,“外頭風大,先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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