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這日,淩之憬千般萬般仔細囑咐許婉在家好好休息,他辦完事情便回來陪她,許婉應聲答好。


    到了下午,方堯聞訊趕來看她,說今日外麵甚是熱鬧,大街上擠滿了人潮來觀看齊國公主的嫁親隊伍和宮中的迎親儀式。


    許婉沒和方堯多說自己在宮中經曆的一係列變故,隻是說自己得了風寒,才從宮裏回來養病。


    他們兩人仿佛難兄難弟,一個身子剛好,另一個便倒下,方堯還打趣說他們二人和朝都城犯衝,如此諸事不順,還不如早日歸隱山林來得逍遙自在。


    許婉隻是笑笑,跟他隨意附和著,若是方堯真的想走,他身子一好肯定一早便走了,而不會拖到今日。至於他留下的原因,少部分是因為不放心自己一個人留在這,更多的是他已經開始動搖了心中的信念……


    許婉聽說方堯最近常常跟黑羽騎兵混在一起訓練,切磋騎射。也許是因為淩之憬之前跟他說過的那番話逐漸起了些作用,他也想為國家效力,在這亂世裏闖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來。


    許婉見機趁熱打鐵,順口跟方堯提了想讓他教淩千煜騎馬射箭的事,美言道:“這可是我好心好意為你尋來的美差事,教三皇子騎射,還可以隨行宮中,從七品侍衛,多有麵子啊!”


    方堯白了她一眼,不屑道:“教他騎射可以,但如果是靠你的裙帶關係才謀來的官職,我可不要!”


    許婉“嘖”了一聲,急聲解釋道:“我沒有跟淩之憬說過讓他給你走後門,平白提拔你做高官,他也不會這樣做!我是看重你的本事,認可你的能力,才放心把淩千煜這孩子交給你的,他也怪可憐,在宮中沒有個貼心人照顧他……悄悄說句大不敬的話,淩千煜他父皇那身子,有心無力,根本不能費心費力地好好管教他。而且你也見過千煜,挺乖一孩子的,就是太實在了,沒什麽心眼,所以才會遭人欺負……”


    方堯認真聽著,有些動容,淩千煜雖貴為皇子,萬分榮耀在身,卻被人綁架傷害過,確實是可憐。


    許婉見他有些心軟,繼續勸道:“你就可憐可憐那孩子,幫幫他吧,我都答應人家了,總不能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吧?若是你不想要官職,那我讓淩之憬想想辦法,免了這些……”


    “等下!”


    方堯立即打斷許婉說話,略微抬高了下巴,心中有數地看著許婉,接著補充道,“既然要盡心教他騎射,學習真本領,那我自然也是要收取學費的,怎麽能回回盡做些白費力氣又不討好的事?”


    許婉順著他的話欣喜問道:“那就是說,你同意了?!”


    方堯認真點點頭,說道:“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乃以一隅限耶?吾已立誌,當胸懷天下,走遍四方,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出來,人生也不算白活一回!”


    許婉聞言頻頻點頭,目露欣賞,表示讚同。


    他又思量片刻,問道:“你說,從七品侍衛……這官職高嗎?”


    許婉擺擺手,回道:“不算高……若是你想要更好的,日後自己去掙便是。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你本事這麽大,命又硬,我看日後當個將軍或太尉,也不成難事!”


    方堯隻當她吹牛哄自己開心,隻是附和一同笑笑。


    給方堯謀差,教三皇子騎射這事也就這麽定下了。


    晚上許婉和淩之憬說了此事後,他也很讚同,說大材小用,倒有些委屈方堯了。


    過了幾日,宮中授任的官職文書和武騎尉的官服、配劍便一同送到方堯手中。為了符合宮中的規矩和軍中紀律,方堯被迫剃了自己留了多年的絡腮胡。他胡子一刮,頓時更顯英武神勇,變年輕俊朗不少。


    當許婉再次見到方堯時,愣了老半天,感歎著問他是不是還有個親生弟弟或兒子,這變化真的太大了,讓她差點認不出來,完全是“判若兩人”。


    許婉靜心在梨園修養身體,拋開了外邊那些俗事雜念,身子日益康複,心情也暢快不少。


    她的身子恢複得如此神速,也是多虧了太醫們受淩之憬的吩咐,對她的病不敢怠慢,所用藥材皆是上品,每日悉心調養,按時問診。因此這次落水後,許婉的病也好得快些。


    入夜,淩之憬辦完公事從宮裏回來,許婉還在榻桌前點著燈,披著薄毯認真研究刺繡。


    一朵大紅花被她拆了又縫,縫了又改,柔軟順滑的布料都被折磨得不成型了,褶皺不堪,上麵還破了幾個小洞。


    淩之憬上前拿過她手中的繡花圈,仔細看了看,笑道:“今日繡了這麽多,這花倒是比昨日精巧些,很有進步!”


    “可我總覺得還不夠好,不夠稱心如意,還想著再改改。”許婉有些落寞地答道。


    她可是個對自己有要求的人,不能將就,也不隨便糊弄。


    淩之憬放下手中繡花圈,溫柔注視著她,說道:“那明日再改吧,燈暗,仔細傷了眼睛。”


    他站在榻前,抬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臉頰,欣喜地提議道:“前幾日聽聞城外華清園行宮的修建基本上已經竣工了,工匠們由高山活泉引入泉水到殿中,修建成了幾眼溫泉。我已問過太醫,那裏天然的溫泉水對你的寒體恢複大有裨益!我擔心你這段時間在家中因為養身子,心情也憋悶了多日,所以明日想帶你去那裏住兩天,放鬆心情,也算是補償我上次欠你的嵩山穀遊行。華清園遠離城市的浮華與喧囂,風光甚美,四季如春,相信你也一定會喜歡的。”


    許婉聽著心裏自然歡喜,轉念一想,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好啊!那……你可向宮裏告了假,可以擠出這麽多時間來陪我?”


    淩之憬抬手撫上她的小腦袋,輕輕拍了拍,答道:“放心,此事我已經安排妥當,宮裏的事你不用操心。明日一行,除了那裏管事的寥寥宮人,便隻有你和我,不會被外界打擾,隻當出遊散散心……若是不放心,便再叫上旁嬤嬤、芩汐她們陪你。”


    許婉微微頷首,出遊的計劃他既然已經全部思慮好了,不像是提議著來問她的意見,倒像是臨時通知她,要帶她出去玩。她自然很滿意淩之憬此番的貼心安排。


    她歡歡喜喜地抬手攬住他的腰,輕聲回道:“你安排就好!”


    晨時,一輛低調又寬敞的馬車從梨園出發,穿過靜謐的走道和吵嚷的街市,朝著城南一路直行。


    許婉抬起白色車簾,隔著鏤空雕花的木窗朝外往去,隻見遠處清波一碧,湖波清淺,兩岸青山連綿。山尖處淡雲霧靄繚繞,黛色如染,蒼潤欲滴,如此清麗嫵媚的天然山容水色,儼然一幅江南秀美畫卷,看了使人舒心,整個心情全都放鬆下來。


    她人還未到華清行宮,心下已是十分雀躍,對接下來的兩天一夜之旅,甚感期待。


    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抵達山坡處的華清園行宮。


    不同於朝都城內肅穆莊重的皇宮,官窯裏特製的黑牆灰瓦,顯得高貴疏離,叫人心生敬意,不敢冒犯。而此處行宮建築全用金頂朱門,那價值不菲的琉璃瓦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耀著金色的耀眼光芒,重簷殿宇,金碧輝煌,奢華無比。


    淩之憬帶許婉去了裏頭的甘泉宮,因為正殿的華清宮隻供皇帝使用,所以他們隻能去偏殿。


    進了甘泉宮,許婉開始好奇地仔細打量這間華麗的屋子,隻見寢殿內雲頂檀木做梁,水晶玉璧為燈,珍珠為幕簾,範金為柱礎。六尺寬的沉香木闊床從床邊垂下鮫綃寶羅帳,帳上遍繡灑珠銀絲海棠花,風起綃動,如墜雲山幻海一般。


    榻上設著青玉抱香軟枕,鋪著南杭的上好蠶絲冰簟,整齊疊放著玉帶羅衾。就連地上的大理磚石都如同上好的白玉般,光滑閃耀。地磚上還鋪著一大塊南洋進貢的厚實花紋雕蓮綿軟地毯,每一寸做工精致的布料感覺都造價不菲、令人咋舌。


    如此錦屋繡榻、富麗堂皇的宮殿,許婉當真是頭一次見。這還真是隻存在於虛幻小說裏才能有擁有的場景,美幻得不切實際!


    不是說靖國尚簡,搞實用主義,從不搞這些紙醉金迷、貪圖享樂的貴族優越生活這一套嘛?!可行宮一側偏殿內竟然行如此奢靡之風,還搞這般派頭,倒讓人有些意外。


    許婉看了屋內這奢華的裝潢和昂貴的擺設都愣了好一會。淩之憬倒是見怪不怪,感覺他絲毫不在乎這殿宇的造設得揮金多少,隻顧怡然自得地坐桌邊泡茶飲用。


    許婉“哇”了好幾聲,參觀完房間後,又過去跟他說話,仿佛他們二人現在是住在別人家一般,感到有些拘束,渾身不自在。


    她有些緊張地明知故問道:“我們真的要住在這嗎?”


    淩之憬倒了一杯熱茶給她,神情自若,頷首道:“是。”


    許婉不由地肩上一鬆,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隻覺得心中怪怪的,有些不自在,但淩之憬又安排他們住這了,她又能怎麽“挑剔”呢?已經是超級豪華“套房”了。


    罷了,捧起茶杯,小小抿一口,茶水清香溫熱,潤喉潤肺,喝了身上倒是舒服了些。


    淩之憬見她有些緊張,抬手撫了撫她的背,輕笑著安慰道:“無事的,放鬆些,你且安心住下!”


    他心中思慮片刻,眸色一變,顯得越發深邃幽深,對她低聲叮囑道,“過會你用過午膳,服了藥後回房間裏先休息一會,小憩片刻,我去外邊處理點事情,很快便回來。”


    許婉不由地感到有些疑惑,怎麽出來了還有公事要辦,他不是都安排好了嗎,狐疑道:“什麽事啊?要緊嗎?”


    淩之憬一時愣住,沒想到許婉會細問他的行蹤,頓時有些語塞,片刻後,他又彎唇一笑,解釋道:“不要緊,隻是一些宮內的瑣事,我去吩咐一下即可,他們會辦好的。”又轉移話題,仔細叮囑她,“你若睡醒了,便先去池內用著溫泉,療養身心,我過會便來找你。”


    許婉一聽這話,腦子立即浮想聯翩,尤其是寢殿內那張寬榻,看著很是柔軟,他們還要泡一起溫泉……


    頓時雙頰一紅,尷尬提醒道:“我……我身子還沒好呢!你……”


    說著,又抬手打他一下,難為情地轉過身去。


    淩之憬見她身子扭捏,神情嬌羞,立即上前攬住她,細心哄道:“我知道,我不會亂來的……”


    許婉立即抬眼瞪他,跳起來捂住他嘴,急聲道:“你別說了!羞死人了……”


    淩之憬被她的反應和舉動逗得悶悶發笑,拉下她的手,妥協道:“好~我什麽都不說了,也不敢打趣你了,你別生氣,婉婉。”


    許婉嬌嗔他一眼,抿著唇坐下,別過臉去不看他。


    淩之憬隻能柔聲哄著她,逗她開心,兩人說笑著一麵歡鬧,一直到宮人來請二位去用午膳。


    飯後,淩之憬又陪著許婉在園內四處走走逛逛,欣賞園內風景,沒過多久,許婉就有些困了,服了藥漱口後便去榻上睡午覺,淩之憬不知何時便悄悄離開,出去辦他的“公事”。


    許婉一直睡到了未時二刻,才被服侍的宮人進屋來喚醒。起身後,又迷迷糊糊地一路跟著宮人去溫泉池內享受水浴。


    水池寬敞,可同時容納八人,水麵熱氣蒸騰,雲霧繚繞,恍若仙境。溫泉池又四麵環壁,有屏風遮擋,私密性很好,許婉外衣都放在屋外,隻著裏衣進去,自個踏入池中享受水療。


    白玉鋪製的池底,觸感光滑又持溫,水溫也十分合適,不過片刻,許婉便感到全身心舒暢,肌膚紅潤。她舒舒服服地泡在池中閉目養神,感覺泡溫泉是世界上最幸福最舒服的人類偉大發明之一。


    原本還擔心淩之憬會突然進來,兩人麵對麵地“坦誠相見”會有一丟丟的小尷尬和害羞。可等了兩刻多還是不見他人影,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公事辦完沒有……


    她一直泡在溫泉池中舒服得差點要再次睡著了,宮人又來喚她出去,說不宜久泡,許婉這才明白他不會來了。


    宮人給她端來了一套全新的宮緞素雪絹裙,還有外穿的煙緋色暗花如意雲紋錦緞外裳和配套的精致女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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