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國從水泥廠火急火燎地騎車趕回家,飯都來不及吃,洗了把臉,稍一尋思就跑到大隊書記楊四海家。


    楊四海家房子拾掇得不賴,就說他家這門樓子,整個西嶺村誰家門樓子有他家高?


    門口一對石獅子,紅彤彤的大鐵門,院子裏鋪著水泥地,房子都是寬敞明亮的平房。


    孫建國到他家時,楊四海一家四口正坐在堂屋,一邊吹著電風扇,一邊吃午飯。


    楊四海見孫建國進來,挺驚訝,寒暄幾句,隨口問他吃了嗎。


    孫建國肚子正餓得厲害,瞅見桌子上有肉、有蛋,便覥著臉說:“四海叔咋恁客氣哩...我正好沒吃飯,快給我弄倆饃饃!”


    他一屁股坐下來、撿起桌上的筷子就開始夾肉吃。


    楊四海一家四口都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楊四海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他也就是客套客套,哪成想孫建國這小子真就順杆爬。


    “那是我姐的筷子!”楊四海兒子來福抗議道。


    孫建國嘴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木事木事,我不嫌髒。”


    楊四海一看這架勢,好小子,跟你爹孫傳文一樣,是個二百五!


    他假客套得這麽明顯,除了孫建國這樣不通人情世故的書呆子,誰會聽不出來?果然是念書念傻了!


    得得得,自認倒黴吧,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楊四海示意老婆玉琴給孫建國拿筷子和饃饃,玉琴撇過臉不願動彈,翠翠自告奮勇站起來去拿東西。


    孫建國這樣年輕英俊、又可能考上大學的讀書人,村裏哪個沒出嫁的大姑娘不稀罕?


    翠翠拿來筷子和饃饃,又熱情地給孫建國盛湯、夾菜,還讓囑咐他慢點吃。


    楊四海看著有點吃味:自己親閨女對自己這個老爹都沒這麽上心過!咋對這個書呆子這麽好捏?


    他點著煙,越發看孫建國這個夯貨不順眼。


    孫建國繼續埋頭胡吃海塞、一句話也不說。


    楊四海納悶起來,這小子不會就是來蹭一頓飯的吧?於是給老婆玉琴使個眼色,玉琴便開口問:“建國,你晌午頭來俺家有啥事?”


    “嗝...也沒啥事,就是想借你家拖拉機用兩天。”孫建國吃得有點撐,打了個飽嗝。


    “啥?”


    楊四海被氣笑了,這年頭農村,誰家裏有輛拖拉機那可是相當地拉風,平時不幹活的時候都當寶貝一樣供著,哪能是誰隨便說借就借的。


    他吐了個煙圈,嘴角帶著嘲弄的微笑說:“不湊巧,拖拉機這幾天都有用!”


    翠翠提醒父親:“爸,這幾天咱家拖拉機不是閑著嗎...”


    玉琴嗬斥道:“你個姑娘家知道個啥!外頭一大盆髒衣裳還沒洗,還不趕緊洗衣裳去!”


    翠翠不敢反駁,噘著嘴氣呼呼地出去了。


    孫建國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喝了口湯:“四叔,昨天晚上我跟你說過這事,你當時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嗎?”


    楊四海皺起川字眉,狐疑道:“我啥什麽時候答應的?”


    孫建國笑了笑,提醒他說:“你再好好想想…昨天晚上,你跟人下棋,你輸了還不服氣,說是因為這幾天上頭來咱村檢查計劃生育,你陪得累了,才發揮得不好,還說下回好好發揮來著...”


    “咳咳咳......”


    楊四海突然被香煙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連鼻涕眼淚都咳出來了。


    孫建國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問:“四叔你別激動呀…這回想起來了吧?”


    楊四海好不容易才順了氣,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你看我這記性,頭天說的話,第二天天就不記得了,看來真是累了...拖拉機你用幾天?”


    “哦,記得就好,用個七八、十來天吧。放心,送回來給你加滿油!”


    “哦...哦...你盡管開去用...這個事就不要跟別人說了吧?”楊四海有點魂不守舍,眼巴巴看著孫建國。


    孫建國不慌不忙地拿起飯桌上的那盒白將軍,抽出一支來,看向楊四海,楊四海慌忙擦著火柴給他點上。


    孫建國也不客氣,讓楊四海給他點了煙,嫻熟地彈了彈煙灰:“四叔你放心,隻要你說話算話,我也說話算話。”


    ……


    西嶺煤礦保衛科辦公室。


    孫傳武耐著性子聽孫建國說完:“你隻管去拉,我一會掛個電話打好招呼。”


    孫建國自然沒有給二叔說往水泥廠送煤矸石,隻說有外地來販煤的客商要煤矸石打矸子粉。在礦區,私人販運煤炭,往裏頭摻矸子粉也不是什麽秘密。


    矸子山作為廢料堆積處,礦上也怎麽不管。往常別人拉煤矸石打矸子粉,請保衛科喝頓酒就行。


    這次自家侄子找上門來,自然不能讓他破費。


    孫建國連忙點頭說好。


    孫傳武似乎想起了什麽,就開口提醒:“還有,你跟你爸說,得留個心眼,當心別讓人家給坑了。”


    孫建國信心滿滿地說:“我知道,說好了全都現錢結賬,不壓錢。”


    孫傳武點點頭。


    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侄子跟以前有點不一樣,可要說具體哪地方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大哥是個不著調的,又懶又滑,大侄子當了兵,老二一畢業就知道掙錢給家裏減輕負擔,再正常不過了,哪像自己家建城。


    想到了自己兒子,孫傳武不由得歎口氣,建城有他倆一半也行啊,吃穿上也沒虧待過他,怎麽就學得偷雞摸狗,去年趕上嚴打還被抓進去判了刑。


    ……


    這個年代農村能人輩出,有門路的、有膽識的、有闖勁的,不知多少人乘著改革的春風成就了一番事業。


    反觀守著一畝三分地、這不敢幹那不敢幹的人,那就隻能臉朝黃土背朝天、在土坷垃裏刨食。


    這也怨不得別人,太陽沒從你家門口過?


    俗話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西嶺村是靠礦吃礦,村上發財的幾個能人,包括大隊書記楊四海,都是靠著從西嶺煤礦販運煤炭、或者打矸子粉發的家。


    孫建國不知道父親是清高、硬氣還是純粹不想給二叔添麻煩,反正據他所知,父親從來沒想著找找二叔這個國家幹部幫過忙,從煤礦上弄點啥好處。


    等再過幾年西嶺煤礦因為煤炭資源枯竭封井歇業,孫傳武調到別的煤礦工作,成了有職無權的邊緣人,想找他幫忙他也幫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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