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奶茶店門口,柳清清拿出鑰匙開門,身後的男人卻沒走,反而下車左右看了看。


    “這是你買的店麵?”周鵬飛問。


    柳清清不想跟他多話,一邊往上推卷閘一邊敷衍:“租的。”沒想到這家夥不覺得自己討厭,竟然硬擠進來。


    “嘖嘖嘖,這麽小啊,還沒錦程集團的廁所大吧。”


    “是啊,廟小容不下大佛,你趕緊走吧。”


    這下周鵬飛倒真是走了,不過出門之前再次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憋著什麽壞心思。


    *


    第二天,柳清清準時趕到民政局,不出所料,周錦程沒來。


    她已經連質問的電話都不想打了,直接叫了一輛出租車去法院,毫不猶豫起訴離婚。


    當天夜裏,手機接到無數周錦程的來電,她沒接,又收到無數祈求短信,也沒回。


    第三天,手機響了整整一天,大部分是周錦程的,還有方伯方嬸、爸爸媽媽和弟弟的,唯一意外的是周鵬飛也給她打了一個,不過她哪個都沒接。


    第四天,奶茶店的設備到了,木工師傅有輛三輪車,好心讓小徒弟陪她去提貨,她很開心,盤算著開業那天做什麽優惠活動。


    從貨運部回來,一進門就看到店裏多了個人,除了木工師傅和電工師傅之外,一個熟悉的高大背影站在休息室門口,是周錦程。


    “你來幹什麽?”柳清清的語氣很是厭惡。


    男人轉過身,雙眼通紅,神色萎靡,嘴角卻強迫自己勾出一絲弧度:“鵬飛死了。”


    柳清清不信:“周董,沒有聽過禍害遺千年嗎,就他那樣的畜生,絕對比我長壽多了。”


    周錦程身形晃了晃,想反駁卻又無可反駁,最終,他將小女人拽進休息室,近乎粗暴地擁著她。


    “鵬飛死了,真的……死了,昨天抱著骨灰割腕了,好多血,床上好多血,他……他真的死了。”


    柳清清有一瞬間的震驚,但更多的是痛快,不,還不夠痛快,那種畜生應該死無全屍!


    等等!剛剛聽到了什麽?


    抱著骨灰割腕?誰的骨灰?是她的孩子嗎?


    柳清清奮力掙脫這個擁抱,瘋狂怒吼:“什麽骨灰?是不是我兒子的骨灰?!”


    周錦程悲傷地搖搖頭,強忍喪子之痛說出全部。


    那是一個外國老頭的骨灰,就是那個心髒病發、死在周鵬飛身上的外國老頭。


    原來,老頭是周鵬飛國外住所的鄰居,因為一直很照顧這個獨自生活的大男孩,使得男孩對他慢慢產生感情。


    老頭是個教授,妻子早已離世,周鵬飛便用學術請教的名義時常出入他家,終於在潛移默化之下,讓老頭逐漸接受自己。


    可惜老頭的孩子不同意,他們都是社會精英,絕不容許德高望重的父親傳出這種醜聞,於是,周鵬飛每次都會女裝打扮,為了順利進行自己的愛情。


    老頭心髒病發的時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要他快走,原因很簡單,誰都不願愛人看到自己的死狀,而周鵬飛那時隻想遵從愛人的遺願,壓根沒想到自己離開會觸犯法律。


    後來,警察來了,是老頭自己按下報警電話卻不說話招來了警察,周鵬飛作為鄰居,自然逃不過配合調查。


    他很傷心,本想實話實說,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頭的孩子趕來了。


    壯碩的外國男人似乎知道真相,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抵在牆上,看上去惡狠狠,其實是在祈求著說:“求你,求你不要毀掉我父親的聲望,告訴警察你什麽都不知道,求你。”


    周鵬飛答應了,他跟警察說什麽都不知道,他不能讓愛人的孩子失望,更不能讓愛人死後背負醜聞。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另一位鄰居對警察說看到一個女人匆忙離開,警察調取了道路監控,證實的確有個“女人”慌亂的離開,幸運的是監控有死角,沒有拍到“女人”最後去了哪裏。


    正當周鵬飛和老頭兒子鬆了一口氣的時候,那位鄰居又語出驚人,她說:“警官,我可以確定那是個身材很好的亞洲人,‘她’露出的胳膊是黃色。”


    這個國家有條法律,見死不救也屬違法,於是,原本普通的心髒病發使得警察額外立案,開始通緝鄰居描述的嫌疑人。


    那段時間周鵬飛難過極了,不敢出門也不敢見人,甚至不敢去廚房,因為廚房窗戶對麵就是愛人的家,他總是無法自控的幻想愛人依然活著,依然在那扇窗戶裏為他烹飪美食。


    他想回國,逃避當下一切,可他又不能回國,剖出親弟弟的場景曆曆在目,他怕回國後麵臨柳清清和父親、爺爺的指責。


    就在這樣的矛盾混亂中,他得到國內狐朋狗友的消息,說是父親每晚都去夜色捧場,捧的還是聲名狼藉的柳清清。


    有些時候,人的思維會鑽牛角尖,那時的周鵬飛就是如此,他不服氣,憑什麽柳清清沒了孩子還能得到父親的重視,憑什麽把他趕來這個國家不許他回去,憑什麽老天這麽不公平,連唯一愛他的人都要奪走!


    他給父親打電話,故意把事情說得很嚴重,要父親把柳清清送過來頂罪。


    他那時真的快瘋了,每天都要往國內打好幾個電話,好像隻要父親把柳清清送來,他就可以證明自己的存在感和重要性,完全沒想過法律、道德之類的問題。


    可惜,他什麽都沒等到,沒等到柳清清頂罪,沒等到通緝令解除,甚至沒等到老頭孩子的隻言片語,他就這樣一個人躲在家裏,過著暗無天日渾渾噩噩的日子。


    老頭死後的第十九天,一陣特殊鈴聲響了起來,那是獨屬於愛人的鈴聲,磁性寵溺的男低音說著“親愛的,快接電話,我要對你說我愛你……”。


    周鵬飛顫抖著雙手接起來,他以為是愛人的靈魂來找他,沒想到是愛人的兒子。


    那人憤怒地說,我父親把所有遺產都給了你,房子、車子、股票和退休金全都給了你,沒有給我們這些子女留下任何東西。


    那人氣憤至極,把當天晚上的監控視頻交給了警察,於是,周鵬飛終於心安理得站上審判台,接受愛人最後的饋贈。


    他不是在乎那點錢,而是在混亂偏激的情緒中抓住一根稻草,以此證明這個世界沒有徹底拋棄他。


    庭審那天,父親帶著柳清清也來了,很奇怪,以前他看柳清清死活不順眼,那天卻莫名多了些親切,他想,每個人都有愛情的權力,不管是柳清清那樣攀龍附鳳的人,還是自己這樣違背倫理道德的人,都有愛情的權力。


    法槌響起,因非本國公民,故不予按照本國律法判刑,但資本主義國家不會放過任何利益,法官要他十天內交齊五十萬保釋金,否則隻有兩條路,要麽遣送回國,要麽服刑一年。


    五十萬對周鵬飛來說不算錢,可他不交,當庭選擇後者,沒人知道為什麽。


    如今,這個答案隨著周鵬飛的死亡徹底成為秘密,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因為周錦程說:“日記就到這裏了,後麵隻剩一份遺囑。”


    “什麽遺囑?”


    周錦程眸中的情緒很複雜,有糾結,有欣慰,還有令人費解的疑惑:“你是鵬飛的遺產繼承人,唯一的繼承人。斷絕關係時我給了他三億,他把那三億留給了你;他媽媽留給他的錦程集團的股份,現在已經轉到你名下了;還有他從小到大收藏的腕表,遺囑說交給你做主,喜歡就留著玩兒,不喜歡就拍賣掉。”


    柳清清愣著回不過神,許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他……他到底什麽意思?”


    男人深吸一口氣,擠出一抹很勉強的笑容,像隻祈求獲得主人憐憫的大狗:“我想,他是在補償你吧,三億現金、集團第二大股東、713塊增值名表……還有一條命,他在用自己的所有補償你。”


    柳清清忽然想起四天前的一幕——周鵬開著車,語氣淡淡地說:“後天是個黃道吉日,我埋葬我的愛人後會去自首。”


    這個畫麵讓她突然感到遍體生寒,一個人既然決定自首,為什麽變成自殺?選定黃道吉日埋葬愛人,為什麽抱著愛人的骨灰割腕?


    她已經不是單純愚鈍的小女孩,更不是對周錦程百分百信任的愛慕者,她有種懷疑,卻又不敢放任自己懷疑下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你先回去處理後事吧,離婚的事過段時間再說。”柳清清故意這麽說,利用餘光仔細觀察男人的表情。


    隻見周錦程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很短暫,稍縱即逝,隨即重重點頭:“好,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周錦程心滿意足地走了,柳清清卻對滿屋奶茶設備失去興奮,躲在休息室查一件事。


    她打開手機,神色凝重地按下問題——外籍人員可以帶走他國公民的骨灰嗎?


    網絡答案太模糊,給不出一個確定的回答,她沒泄氣,當即打電話給餘醜。


    如果不想利用周太太的名號,她能求助的隻有二寶和餘醜,二寶這兩年做了閑庭的經理,偶爾會跟周錦程有來往,餘醜自從顧且“離世”後便出了國,理論上不會聯絡周家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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