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注視禮太多,情到濃處也隻能生生忍著,周延心虛低眸,無意間轉移話題:“剛才謝師宴上你跟導師在聊什麽?”


    席雲洲更嘚瑟了,尾巴甚至能翹到天上:“李教授說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如果像彭教授一樣拘泥情情愛愛,最後隻會耽誤你的人生。我說不耽誤,他非要我證明……”


    周延挑挑眉:“怎麽證明?”


    兩人繼續往前走著,踏著月光映下的白霜緩步而行,拉長的影子時不時重疊在一起,一份承諾飄蕩在耳邊——“我要給你開一家醫院,還要給你簽一份賣身契,我、醫院,這輩子賺的錢都姓周、都歸你。”


    風花雪月不能少,柴米油鹽更不能少,給你開一家醫院比愛你一輩子更務實,給你簽一份賣身契比我養你更浪漫,20歲的席雲洲許下這般承諾,給足了25歲的周延安全感。


    準備退租公寓那天,席銘洲回來了,一副臭臉,癱在沙發上眉頭緊鎖。


    原來,席銘洲打算新學期轉去心理專業,可現在彭教授辭職了,他隻能退而求其次找另外一個教授。回來之前,他已經去拜訪過,那個教授不僅拒絕他轉專業,還因為他的病建議他暫時休學。


    這也是他往後十多年厭惡心理醫生的原因。


    席銘洲想效仿大哥直接不念了,可他沒有良藥,進入社會後根本無法與人相處,另一方麵,他也很擔心自己成為席家的軟肋。


    公寓最終沒有退租,席銘洲打算留下來繼續學藥理,慢慢尋找別的出路。


    周延不放心,特地請求導師師娘費心照顧他,還拜托幾個性格開朗的學弟學妹多多親近他,至少別再讓病情惡化下去。


    誰都沒想到,獨自留在京市的席銘洲迷上了畫畫,更沒想到的是,他迷上的畫家是周延一家的仇人。


    或許是機緣巧合,或許是命中注定,席銘洲在不久之後結識喬未生,又在兩年後遇見十四歲的顧且,一個比他更可憐、更悲慘的小女孩,由此點燃他跌宕生活的導火索。


    話歸正題,周延和席雲洲回到滬上,先是忐忑地拜見彼此家人,席家非常重視,為周延準備了厚厚的見麵禮,五爺這邊卻沒有動靜,甚至沒空跟席雲洲見麵。


    不過這個“沒空”不是敷衍,而是五爺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年冬天,有人在一個垃圾站看到且且,五爺親自去證實,沒想到半路遇見了同方向的喬未生。五爺立刻安排厲姝去接人,獨自駕車與對方碰撞周旋,好在他的車經過特殊改裝,隻是報廢一些零件,姓喬的就沒有那麽幸運了,直接進了搶救室。


    在這半年裏,喬未生被人帶回京市治療休養,五爺才得以抓住機會為顧且置辦身份、細心療養、以及像正常孩子一樣上學讀書。


    周延和席雲洲回來這個時間,正好是五爺幫顧且聯絡學校的關鍵時刻,因為想要瞞天過海,很多資料需要作假,包括曾經就讀院校、父母身份、還有很多很多必須經得起調查和推敲的細節,一點都不能馬虎。


    雖然五爺實在騰不出時間和心情接見未來兒婿,但也表現出了對席雲洲的重視,一個電話打出去,席家最大的競爭對手破產跑路,這見麵禮可比真金白銀還要貴重。


    當然,周延和席雲洲很想去看看小顧且,可是五爺擔心喬未生順藤摸瓜,不打算讓他們接觸,包括他自己,一直忍著不跟小顧且見麵,更不允許厲姝說漏嘴。


    另外,五爺不跟席雲洲見麵還有一層原因,那就是他不想把席家拉進喬未生的視線,無論席雲洲和周延能不能相伴一生,至少此時此刻他們很相愛,也算變相為周延留一條後路。


    五爺把周延一個人叫來身邊,語重心長地叮囑:“小延,喬家人知道你在我身邊長大,為了保證不牽連雲洲,我希望你們暫時不要對外公布,一切等扳倒喬家、找到曼麗再說。”


    周延很理解,同時也很感激五爺思慮周全,原以為席雲洲的性子肯定要生氣,沒想到傻狗在正事上一點都不傻,很快就安排好了後麵的事。


    先是把家裏的紡織公司執照注銷,緊接著注冊了席氏實業有限公司,主營未變,人員未變,經營項目卻可以增多種類。然後在公司下麵成立了兩個子公司,一個做醫療器械,一個做風險投資,當然,其中很多關卡都由五爺輕易解決。最後將所有能用的現金以投資的名義新建醫院,又以醫械進口的便利為醫院供貨。


    席雲洲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我要給你開一家醫院。


    僅僅一年時間,醫院建好,從用地審批到各種手續是五爺出力,從投撥資金到硬件設施歸席家全權負責,不過席家沒有那麽龐大的家底,五爺也出資不少,包括周延,硬是把自己所有家當拿出來,這才促成整間醫院的落地。


    錢很有用,但也僅僅是建立初期有用,投入運營後必須以招攬人才為主,醫院畢竟治病救人的地方,好醫生至關重要。


    那個年代的好醫生大都聚集在公立醫院,編製相當於金飯碗,很少有人願意挪窩,正當周延一籌莫展之際,曾經的好人緣為他解決大問題。


    導師介紹了幾個已經退休的老醫生,關係較好的師兄師姐也願意前來坐診,還有彭教授回國幫忙,再加上五爺動用人脈拉來各科人才,一連串如有神助的操作之後,這間醫院成為滬上設備最先進、名醫最多的私人醫院,規模不比公立醫院遜色。


    周延這個研究生畢業的醫學生搖身一變,變成滬上最年輕的私院院長,很是受人尊敬。


    醫院運營一年後,李言念完商科回來繼承家業,同是管理一家公司,人家李言每天雷打不動接送老婆,席雲洲卻已經好多天不見人影,每次周延問他在忙什麽,他總是躲躲閃閃語氣心虛,要麽說工廠趕進度,要麽說管理層開會,好像比總統還忙。


    起初周延想著他需要操控三家公司,又為了學曆念夜校,忙起來的確沒什麽空閑,但兩人住在一起竟然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麵,實在說不過去了。


    移情別戀、出軌是不可能的,因為周延每個月隻給席雲洲一千塊零花錢,傻狗想出軌都沒有“車費”。再者說,就憑席雲洲那個病,這兩年家裏人好不容易可以跟他肢體接觸,外人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一米之內,自然移不了情、別不了戀。


    既然無關感情,那麽周延隻能想到兩種可能:


    席家是不是出事了?


    或者席雲洲瞞著自己做了什麽?


    那天深夜,周延強撐睡意等到淩晨一點,席雲洲才偷偷摸摸回家,這家夥像做賊似的,身體貼著牆邊、手上提著拖鞋,一步一步往臥室挪。


    忽然,燈光大亮,席雲洲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嚇了一跳,整張臉又白又紅,瞧著一股子心虛勁兒。


    周延從沙發裏緩緩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發問:“應酬去了?”


    傻狗咽了口唾沫擠出笑臉,比哭還難看:“嗯?嗯!應酬、應酬去了。”


    周延突然變臉,犀利拆穿:“席總經理真忙,事事親力親為,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來,說給我聽聽,哪位大客戶需要您連著二十八天應酬到淩晨。”


    席雲洲再聽不出來諷刺就是傻子,尷尬笑著不敢應聲,企圖用殺手鐧蒙混過關——可憐的狗狗眼。


    往常這種眼神一出,周延鐵定丟盔棄甲千寵萬嬌,今天卻失效了,不是他已經免疫,而是實在擔心席家出了什麽變故。


    聽說最近喬未生動靜不小,不僅大肆出動人力物力尋找女兒,還幾次三番跑去夜色鬧事,連市長都驚動了。


    周延擔心那個瘋子將怒火燒到席家身上。


    “雲洲,你到底瞞著我什麽事?”


    “沒、沒有啊。”


    “行,你說沒有就沒有,我明天搬回漁村住,在你忙完之前不會打擾你。”


    席雲洲這才慌了,連滾帶爬撲到老婆懷裏,想說實話,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周延不想逼他,可也不能接受自己在愛人遇到困難的時候不管不問:“雲洲,到底出了什麽事?你家裏有變故?公司遇到困難?還是你遇到了麻煩?”


    席雲洲抬起頭,看著老婆關切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腦坦白交代:“不是我,是銘洲,銘洲他……他……”


    “他怎麽了?病情嚴重了嗎?”


    “不是,他今年畢業……沒考研究生,迷上了畫畫。”


    “嗯???”


    席雲洲鬆開周延,無力地坐在地上,下一秒又把老婆的腳摟在懷裏,聲音低低的,歉意滿滿:“上個月我媽給銘洲打電話問考研的事情,誰知道他說不考了,要跟老師專心學畫。”


    原來,在周延和席雲洲籌辦醫院期間,席銘洲在藝術雜誌上看到了神女圖,從而迷戀上風格獨特的寫實油畫。天意弄人,恰好那個時間喬未生在京市休養,兩人又恰好在一場新派美術茶話會上見麵了。


    後來,席銘洲厚著臉皮求人收徒,對方起初沒答應,可在聽說他是滬上人之後欣然應下,但在京市不教,要等他回滬上之後才能真正成為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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