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且從沒想過自己的事情會擾亂羅伯特的退休計劃,當她得知兩位長輩想要跟她一起去城隍村的時候,根本無法掩飾內心的震驚。


    城隍村恐怕還沒有斯賓塞城堡大,條件不好,村民也不可能尊敬兩個外國人,若是去了,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阿曼達阿姨,那裏隻是一個貧窮的小山村,沒有精致的食物,也沒有舒適的居住環境,不如你們考慮一下別的地方,華國適合觀賞景色的城市很多,比如……”


    “不不不,”阿曼達打斷她的話,十分認真地說:“我們不是去玩樂,你說過,那裏的孩子非常可憐,我們想幫忙。”


    顧且愣了愣,當即對自己的狹隘感到羞愧。


    汾都縣城隍村,一個距離京市數千公裏的地方,沒有飛機、高鐵,甚至沒有高速公路,想要到達隻能倒乘普通火車,或者自駕。


    卓顏阿姨擔心一群人坐火車太惹眼,特意弄來一輛經過改裝的私家車,聽說是從部隊借來的,可以防彈。


    雖說國內很安全,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羅伯特不要政府保護,卓顏必須時時保持警惕,幾乎將身邊能用的人全部帶上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出發,誰都沒想到撲了個空——城隍村沒了。


    城隍村沒了,現在是中藥養殖基地,一個村民都沒了。


    阿勇四處打聽了一圈,原來十幾年前有個大老板在縣城郊外建了個城隍小區,村民一家一套,全都搬走了。這座適宜種藥材的頭座子山變成中藥養殖基地,二座子和三座子旅遊開發,所得收益與村民們三七分。


    阿勇說:“那個大老板可能是顧昭,裏麵的人說當年搬新房的時候挺折騰,大老板讓村民去縣裏公墓集合,朝著一個牌位磕頭道歉才能拿鑰匙。還說大老板有個要求,必須保留山腰上的青磚房,任何人都不能動。”


    是阿昭!一定是阿昭!村民罵了張峰十幾年,一定是阿昭用這個方式逼他們認錯道歉。


    顧且愣怔半瞬,邁開步子朝山上跑去。


    山間土路已經修成水泥路,村民的房子也改成藥材倉庫,隻有那間青磚房保持原樣,像是等待主人重新開啟一般。


    眾人追著顧且跑來,隻見她從門框上方摸出一把鑰匙,曆經風霜鏽跡斑斑,早已打不開門上的掛鎖。


    她背對著大家,近乎執拗地轉動鑰匙,不知是用力過大還是心之所急,整個身子微微顫抖,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卓顏一聲令下:“皮特,去開門。”


    皮特幾步上前扶住顧且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鎖頭,用力一拽,鎖沒開,掛鎖的把手反而掉了,暗示著這扇門早已枯朽。


    屋子裏的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發黴斑駁的黑板,受潮變形的課桌椅,石頭堆砌的灶台佇立中心,上麵的鐵鍋長滿鏽跡。


    由於太久沒有打掃,牆上掛滿了蜘蛛網,目之所及厚厚一層灰塵,每走一步都能印出清晰的鞋印。


    顧且看著角落的冰箱,心底湧出一種叫做惆悵的感覺,以前她很喜歡“時過境遷”這個詞,現在切身體會著,卻不那麽喜歡了。


    恍惚著身子走進裏屋,很多回憶齊齊湧上來,即便所有事情從未忘卻,那種萬裏之外的回憶遠遠比不上身處其境。


    火炕上一粉一藍的被褥、衣櫃裏四處散亂的衣架、電視下布滿灰塵的遙控器、還有牆角擺放整齊的拖鞋……每樣東西都在證明著同一件事——這裏曾經是一個家,她和阿昭幸福生活的家。


    這時,院子裏突然傳來一聲嗬斥:“誰讓你們進去的!”


    眾人回頭一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那人穿著中藥基地的工作服,整張臉不知是生氣還是天生,黑得嚇人。


    下一秒,數十個保鏢迅速站成一排人牆,將那人隔絕在外。


    顧且收攏思緒走出來,總覺得這人有些麵熟,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鐵蛋兒?”


    鐵蛋立刻愣住,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同樣試探性地回問:“陶老師?”


    十六年不見,鐵蛋已經從小屁孩長成大人,許是工作環境影響,二十多歲的大小夥看上去比顧且還老,致使接下來的畫麵有些違和——鐵蛋猛地跪下來,連哭帶哆嗦,斷斷續續說著神神鬼鬼之類的話。


    這一幕讓顧且驚呆了,她往前走一步,鐵蛋就跪著往後退一步,像是把她當成什麽洪水猛獸。


    顧川反應最快,立刻拉住她小聲說道:“你現在的模樣和十幾年前沒差別,還有,在外人眼裏你早已經死於煙花廠的大火,估計他是以為自己見鬼了。”


    顧且心下了然,盡量擠出笑臉對地上的男人說:“你別害怕,我不是鬼,我是……是她的妹妹。”


    鐵蛋果然止住哭聲,小心翼翼抬頭,眼神中仍然帶著恐懼。


    說謊說全套,顧且指著身後的青磚房問道:“這裏就是我姐支教的地方嗎?哦對了,我姐說她支教的時候叫陶夏,你是她的學生還是村民啊?”


    鐵蛋磕磕巴巴回答:“學……學生,我是陶老師的學生。”


    阿勇過去把人扶起來,順著顧且的話扯謊:“別害怕,你的陶老師是我家大小姐,這位是二小姐,她們長得很像。”


    直到保鏢把屋子打掃完畢,鐵蛋才從驚嚇中回過神,捋著胸口反問:“你真的不是陶老師?那你來這裏幹什麽?”


    顧且招手喚他進屋,邊走邊說:“我以前常聽我姐說這裏的事,這次路過就想著過來看看,抱歉啊,嚇到你了。”


    “沒事,咦?不對啊,你咋知道我叫鐵蛋?”


    “……”顧且一下子回答不出來,瞥眼看到對方胸前的工牌,稍稍安了心:“喏,你工牌上有名字,我姐跟我說過你。”


    可能每個人都很在乎自己在別人心裏的印象,鐵蛋也不例外,開始追問自己在“陶老師”的講述裏是什麽樣子。


    話匣子一打開,兩人聊了許多,聊過去,聊是非,還有一些顧且不知道的事。


    鐵蛋說,陶老師和阿昭哥離開的第三年,這裏下了一場大雨,不少村民的房子都是土坯房,衝垮了好幾家,下山路也被淤泥封死,大家逃都逃不了,隻能聽天由命。


    後來阿昭哥知道了這事,在縣裏的郊區買了一塊地,他出錢,我們出工,給大家蓋起城隍小區,連裏麵的裝修和家具都是他置辦的,我們隻要到他爸牌位前磕頭認錯就行。


    鐵蛋還說,我們對不起陶老師,網上罵她心理變態,說什麽喜歡親弟弟有悖人倫,說什麽故意自揭醜態攪黃婚禮,我們全村都知道阿昭哥根本不是她弟弟,可是沒人幫她說話啊,一個都沒有。


    鐵蛋懊悔地看向黑板,那上麵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她離開時寫下的字——對不起,老師有事必須離開,你們要盡量勸說家人給你們辦戶口,這樣很快會有新的支教老師來上課。記住,好好學習,做一個好孩子。


    顧且覺得眼眶有些酸,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靜靜聽著鐵蛋類似懊悔的講述。


    “以前年紀小,別人說我們村不好,我跟人家又吵又打,後來懂事了,才知道我們村是真的沒良心。”


    鐵蛋摸出一根煙,看到屋子裏這麽多人又放了回去,看著身側的課桌說:“陶老師用自己的錢給我們買課桌、買書本,照顧我們吃喝拉撒,可是我們呢,得了她那麽多好處,結果她被人汙蔑時,連個站出來說話的人都沒有。還有阿昭哥,給大家房子、供我們讀書,就是因為坐牢沒再給了,村民們又開始罵……”


    鐵蛋斷斷續續說了很多,周圍人聽得忿忿不平,顧且卻已經習慣,城隍村的風氣本就是這樣,忘恩負義自私自利,對他們再好也換不來真心。


    夜色即將入幕,阿勇提醒大家該找個酒店休息,鐵蛋忽然握住顧且的手,言辭誠懇:“二小姐,你能見到阿昭哥的吧,求你幫我帶句話,就說我代表所有村民跟他道歉,如果他出獄後沒地方去,隨時回來找我們。”


    顧且笑了笑,嘴上答應了,心裏卻一點都不希望阿昭回來,她太了解村民的勢利眼,無法給他們好處的阿昭絕對受不到優待。


    一行人來到縣裏,十幾年過去了,這個落後的小縣城倒是沒怎麽變,看上去仍是落後。


    餘醜指著一個小旅館說:“這是文文姐的娘家,以前賣酒,後來狗娃哥出錢給他們改成小旅館,十年前我陪文文姐回來過。”


    顧且點點頭,沒讓停車:“阿曼達阿姨應該住不慣小旅館,還是找個好點的地方吧。”


    小縣城並沒有高檔的星級酒店,最好的縣賓館也被卓顏阿姨否決,一行人調轉方向前往市裏,等明天再商量下一站去哪兒。


    來和走僅僅一天,顧且靠著車窗向外看,與當年離開時的景色別無二致,漆黑的、匆忙的、令人感到惋惜……


    “且且,”卓顏阿姨輕輕喚她,聲音很溫柔:“在想什麽?”


    顧且抿抿唇,繼續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裏平靜如水:“以前我以為城隍村是我的世外桃源,現在才發覺,我懷念的不是這裏,是在這裏遇到的阿昭。”


    副駕駛的餘醜明顯愣了一下,鼓足勇氣插話:“大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二爺?他……他這十年一直在想你,從來沒有放棄過。”


    顧且眼眸動了動,心也動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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