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且的英文不是很好,蔣叔叔和卓顏阿姨被一幫人圍著,白楊叔叔和沈秋阿姨也被一幫人圍著,她隻能盡量擺出微笑予以應對,一個字都不敢說。


    這些紅發綠眸的外國人太可怕了,嘴巴笑著,眼神卻沒有絲毫笑意,紳士風度端著,聲音卻像連珠炮似的不停發射。


    聒噪!比城隍村的大爺大媽看電視、用洗衣機還聒噪!


    忽然,聲音戛然而止,顧且覺得臉都要笑僵了,回頭一看,剛剛跳完第二支舞的比爾又來了。


    圍著她的人群禮貌離開,比爾嚴肅的表情瞬間收起,露出青春天真的模樣。


    可能是知道自己中文不好,比爾在手機上打開翻譯軟件,快速按動之後舉起來讓她看。


    【瑪格麗特姐姐,我想知道你的愛情故事的結局,可以告訴我嗎,你最後會不會和那位先生重新在一起?】


    顧且愣了愣,輕輕搖頭。


    比爾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好像很可惜。


    西方人崇尚自由,對待感情亦是如此,他們好像過度美化愛情,認為愛情無比高貴,總喜歡美好的結局。


    顧且不想解釋什麽,比爾隻有二十五歲,她已經四十歲了,年齡、出身、經曆差異巨大,很難讓他理解她的心情。


    比爾畢竟是個年輕人,像其他青春懵懂的青年一樣,開始追問她和阿昭相遇相愛的過程。


    【可以告訴我你們是如何遇見、如何相愛的嗎?我隻聽過你們離奇的經曆,很好奇故事前半段是什麽樣子。】


    顧且明明可以拒絕回答,卻鬼使神差地接過麵前的手機,一點一點輸入她和阿昭的故事。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翻譯軟件提示輸入字符已滿,她剛剛寫到慧姨去世的片段,不自覺皺了皺眉。


    比爾適時伸手按下保存,滿滿當當的頁麵頓時清空,示意她繼續寫。


    這時一位管家模樣的男人走來,附在比爾身邊低語幾句,比爾瞬間恢複嚴肅,急匆匆跟著男人走了,連顧且正在打字的手機都沒拿。


    接下來不知發生什麽事情,外姓賓客相繼離開,親近的族人也陸續出門,短短十幾分鍾,偌大的宴會空無一人,氣氛駭靜。


    那位叫走比爾的管家再次出現,朝著顧且伸出“請”的手勢,示意她上樓。


    樓上是為賓客安排的休息室,放眼望去,兀長的走廊像是酒店一般,足有幾十間。


    管家把她領到其中一扇門前,敲響房門之後退步離開。


    很快,門開了,是卓顏阿姨,房間裏還有沈秋阿姨和阿曼達阿姨。


    三個女人表情各異,阿曼達淡定自若,卓顏略顯擔憂,沈秋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顧且一一禮貌問好,隨後走到卓顏身邊低聲詢問:“卓顏阿姨,我看到客人都走了,宴會結束了嗎?”


    卓顏抿抿唇:“出了一些事情,宴會被迫中止。”


    顧且本就不是刨根問底的性格,聽到這話便自覺噤聲,不再多問。她能忍住不問,沈秋可忍不住,猛地站起來走向阿曼達,用眼神表示疑問。


    阿曼達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道出今天的突發事件。


    其實嚴格來說不算突發事件,比爾年紀輕輕繼位,勢必會引起一些族人的不滿,這是每任家主初掌大權時都會發生的事,羅伯特也曾經曆過。


    比如五爺給顧且買下的那個姓氏,就是當年羅伯特滅掉的一脈旁支。


    今天是比爾的接任儀式,叛者應該在他掌權後才開始小動作,沒想到這個叛者不按套路出牌,今天就動手了,所以幾個男人正在書房“應戰”。


    聽到隻是在書房“應戰”,卓顏鬆了口氣,沈秋卻依舊擔心:“很嚴重嗎?要不要請人幫忙?我可以馬上通知小北和華夏的朋友。”


    阿曼達倒了一杯茶遞給她,笑著解釋道:“沒事的,他們早就安排好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很快就能解決,這也是比爾立威的大好時機。”


    以顧且的認知來說,想象不到她們口中的叛變是什麽樣子,像電影一樣金融商戰?還是像衛澤一樣謀權篡位?


    沒有機會得到答案,因為阿曼達話音剛落,門口便響起了白楊的聲音。


    “老婆,開門,事情解決了。”


    沈秋飛奔過去開門,看見四個男人麵色輕鬆神態自若的樣子,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四個男人一進門,各自像是磁性相吸一樣奔赴愛人身邊,羅伯特擁著阿曼達深吻,蔣南洲抱起卓顏責怪她不穿鞋,白楊捂著沈秋的眼睛笑語“別看,兒童不宜”,而比爾徑直走到顧且麵前,興奮地指著她手裏的手機。


    哦,這位剛剛解決家族奪權的新家主要看故事。


    顧且繼續打字,期間也能聽到幾位長輩的討論剛才的事情。


    原來,羅伯特早就做好準備,任何叛變都不可能成功,隻是他不確定叛者究竟拉攏了哪幾脈分支,為防漏網之魚,故意將事情說得很嚴重,看看離開的族人和賓客會怎麽做。


    這次收獲很大,不僅鏟除了叛徒,還為比爾解決很多後患之憂,但是比爾在這場危機中的表現不那麽完美。


    用羅伯特的話來說,原本可以讓那些人前功盡棄,今後隻要斯賓塞稍稍施壓,他們將永無翻身之望,但比爾卻直接宣布他們是叛徒,一招剝奪姓氏將幾脈分支打入地獄,給外界留下家族不和的印象。


    顧且想不出比爾的決斷有什麽不對,既然是叛徒,當然應該光明正大說出來,否則他們以後借家族的名義招搖撞騙怎麽辦?


    比爾沒錯啊,短短半小時就處理了危機,已經很棒很厲害了。


    她是這麽想,沈秋也是這麽想,並且說出來了:“這有什麽不對嗎?”


    卓顏拉過沈秋的手細細解釋:“在真正的商業大家族中,內部不和是司空見慣的事,但絕對不能說出來,因為他們麵對的敵人非同一般,萬一有人趁機拉攏那些背叛者、找到家族的弱點,將是非常棘手的麻煩。”


    沈秋也如顧且所想再次提出疑問:“這……既然已經叛變,他們說不定早就勾結合作了啊?”


    卓顏搖搖頭:“合作和勾結不是一個意思,叛徒的目的是奪權,不會傻到暴露家族的弱點,而現在,比爾剝奪了他們的姓氏,那麽他們便不再是斯賓塞的人,隱患更大。”


    不知道沈秋懂不懂,顧且算是恍然大悟——越是高階的人群越注重家族的力量,如同古時候的皇室,雖然皇子勾心鬥角爭權奪位,但沒有人願意顛覆自己的國家。


    套用現在的情況,比爾剝奪了那些叛者的姓氏,相當於皇帝將皇子貶為庶民,一旦敵國來襲,這些庶民受過最好的教育和鍛煉,能力強又掌握皇家秘密,是最大的隱患。


    如此說來,比爾的處理方式的確不算完美,他應該像古時皇帝一樣,將謀逆者困在不見天日的牢籠,或者賜死。


    想到這裏,顧且後背洇出陣陣冷汗,恰好手機上的故事也寫完了,她將手機遞還給比爾,悄悄後退一步降低存在感。


    比爾沒有立刻開始翻看,而是把手機裝進口袋,靜靜站在原地接受父親教誨。羅伯特倒沒有責怪,幾句教導之後希望蔣南洲繼續輔佐兒子,等到兒子真正成熟的時候再考慮退出。


    幾個長輩坐在沙發上說話,顧且看著他們恍然覺得不真實。


    比爾年紀輕輕成為頂級家族的家主,阿昭大好年華成為階下囚;


    比爾一句話可以剝奪一群人的姓氏,阿昭犯過一次錯誤需要用十二年買單;


    比爾未來指點江山呼風喚雨,阿昭未來……什麽都沒有。


    這一刻,內心更想回國看看,除了城隍村,還有阿昭。


    她不是想和阿昭怎樣,隻是想給他一個信念,與其兩年後狠心給予絕望,不如早一些解開這段孽緣。


    拿出手機查機票,從這個國家直飛國內的航線,有些貴,八個小時的飛行需要三萬多塊,這對她來說算是高價,畢竟寺廟監獄不花錢,在莊園生活也不花錢,十幾年沒有花過錢的她,意識還停留在“以萬為單位,以年為時限”的記憶中,不自覺有些猶豫。


    “你要去華國啊?”阿曼達突然出現在身邊,一雙眸子透著興奮。


    顧且還沒開口,阿曼達俏皮地打了一個響指,朝著自己的愛人提出:“親愛的,周遊世界第一站我想去華國,好多年了,我想看看華國變成什麽樣子,可以嗎?”


    羅伯特寵溺地回答她:“華國很大,景色很多,如果第一站去那裏的話,我們至少需要幾年時間才能考慮第二站,你可以嗎?”


    “當然,我喜歡華國,正好我們可以和且且一起去。”阿曼達說完這句話,蔣南洲猛地看過來,滿臉疑惑:“且且也去?”


    阿曼達指著手機訂票頁麵:“對啊,我看到她正在買機票,我們可以一起去。”


    蔣南洲似乎有些慍怒,白楊趕忙插話解釋:“且且是想去她以前支教的村子看看孩子們,不是看那個人。”


    這種場合不適合談論過去,蔣南洲壓下詫異,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家族主母的要求。


    身份壓製,永遠有用。


    蔣叔叔和白楊叔叔留下來幫比爾善後,卓顏阿姨連夜回國安排接待和布防,沈秋阿姨不打算跟任何一方走,她要去小島基地看兒子蔣澤安。


    不知該說阿曼達迫不及待,還是說羅伯特能力超群,第二天顧且便坐上了直升機,直飛某個機場後轉乘包機,甚至她的回國護照都準備妥當,皮特和餘醜也在機場等候,不得不感歎斯賓塞家族的效率奇高。


    至此,顧且省了三萬多塊的機票錢,坐著以比爾命名的私人飛機、跟著剛剛退休的世界富豪夫婦,踏上回家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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