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收到眼神示意,輕咳一聲開始講解:


    “我姐小時候被她爸長期抽血,氣血不足導致神經發育不完善,出現無痛症的症狀。也是因為氣血問題,她的器官衰老很快,三十歲的年齡卻查出五六十歲的指數,並且是不可逆的。


    醫生說,最怕她身體出現癌細胞,因為她感覺不到痛,可能癌細胞擴散都不知道,甚至突然暴斃。”


    話音剛落,門口玄關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大家走過去一看,是跌坐在地上的賀霆山。


    驚愕、不可置信,他的表情顯然聽到了阿昭的話。


    卓顏忙問:“賀少爺,你怎麽在這兒?且且呢?”


    賀霆山扶著鞋櫃站起來,滿目悲涼:“她在花園突然睡著了,我來給她拿條毯子。”


    阿昭不露痕跡地瞄了一眼手表——8:17分,看來顧且非常聽話的八點吃了藥,隻是花園沒水沒茶,幹咽的?


    幹不幹咽無所謂,手腳發軟意識模糊就好,隻是沒想到被賀霆山這個傻子當成了困倦。


    很好,這樣更容易令大家信服。


    阿昭撥開人群往花園衝去,邊跑邊喊:“她不是困,是犯病!”


    賀霆山聽到這句也衝了出去。


    訓練有素的人自然比戴著假肢的人跑得快,賀霆山抱起顧且返回二樓客臥,阿昭隻得拽著褲腿緊跟而上,包括羅傑、薛洋、蔣南洲,沒有一個追得上最前麵的人。


    賀霆山將顧且放在床上,一把拽過羅傑的胳膊:“快!快救她!羅醫生,你快救她!”


    羅傑正準備上前,阿昭出聲打斷了他的腳步:“讓她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這幾天一直這樣。”


    堂堂賀家大少爺眼眶通紅,死死盯著阿昭:“你剛才的話都是假的對不對!她沒病!她不會死!對不對!”


    “我們下去說吧,吵醒她後果更嚴重。”


    “你他媽騙我!我們倆睡過那麽久,她根本不會亂發脾氣!”


    阿昭聽到這話瞬間暴怒,根本無法分辨怒從何來,像是被人扔下一顆火種,頃刻之間焚天燒地,恨不得當場撕碎眼前的男人。


    睡過?他們居然睡過!


    好,很好,賀霆山、顧且!老子記住了!


    雖然心裏天翻地覆,可麵上還是強裝鎮定:“不是發脾氣,是四肢僵硬頭昏腦漲,很難受。”


    賀霆山不說話了,顫抖著雙手為顧且蓋好被子,跟著一行人下樓。


    樓下客廳……


    年齡最長的吳戰明白事情嚴重,要女兒女婿先帶孩子們去另一間別墅,隻留大人在此說話。


    真假參半的謊言最易使人信服,何況阿昭整套說辭並不算假,隻不過欲蓋彌彰、拋磚引玉罷了。


    他說,我姐太缺乏安全感,相依為命的生活讓她對我產生親情以外的感情,後來我和嘉嘉在一起,她接受不了,釀出六年前的慘劇。


    他說,沒想到六年過去了,我姐還是執迷不悟,寧願到夜色做姑娘也要留在我身邊。


    他還說,我前兩天發覺不對勁,哄著騙著帶她去檢查,這才查出她患有無痛症和造血障礙。不過,醫生說她對我有痛感,那就代表還有治愈可能,需要我……需要我……


    卓顏忍不住追問:“需要你怎麽樣?”


    阿昭歎了口氣,裝作無奈地說:“需要我刺激她,打、罵或者心理傷害,總之要讓她感到痛,或許可以使痛覺神經的再次發育。”


    所有人都驚呆了,連羅傑都覺得不可思議,無痛症是基因問題,從來沒有治愈一說,可顧且卻對阿昭有痛感,那就代表她這組基因不是缺失,而是沉睡或者萎縮。


    不得不說,刺激痛感好像真是唯一的辦法。


    羅傑試探著問:“有沒有考慮中醫的針灸或者西醫的電擊?這些方法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刺激痛覺,應該比親人給予痛苦好一些吧。”


    蔣南洲也附和:“我可以幫且且找全世界最好的醫院。”


    阿昭搖搖頭,準備好的理由還沒說出口,對麵的男人竟然無意中幫了他一把。


    賀霆山雙手捂著臉,周身散發出萎靡的氣息,滿是無奈和心酸地說:“沒用的……監獄裏的中醫西醫一直在治她,毫無效果,隻有我扮演阿昭那一年,她才逐漸有了起色,像個情緒健全的正常人。”


    如此一說大家都明白了,刺激痛感這件事非阿昭莫屬,沒有任何治療方式能夠代替。


    坐在另一張沙發、一直沒吭聲的白楊指出所有人都忽略的問題:“你們等等!我想不明白。”


    眾人的目光轉過來,隻聽白楊繼續說:“我不太懂醫學、基因什麽的,理解不了為什麽一定要且且恢複痛感?怕她長腫瘤,那常常檢查不行嗎?怕她受傷流血,那安排幾個保鏢、保姆貼身照顧不行嗎?幹嘛一定要人恢複痛感?”


    白楊的連環發問讓人啞口無言,字字珠璣,句句犀利,也是阿昭根本沒有考慮到的問題。


    忽然,跟隨羅傑多年的薛洋開口了,他指著診斷書上空白的心理、精神診斷一項說:“會不會是因為心理問題?喏,你們看,各種檢查都很詳細,唯有這一項是空白的……是忘記了沒做?還是她抗拒做?”


    最後一句話令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阿昭,也令阿昭茅塞頓開想到說辭。


    “這一項我哄不了,她沒有表現出很抗拒,但也不願意配合。醫生說無痛症患者自殘自殺的先例很多,她……可能也有。”


    接下來,賀霆山再次違反規定,說出了寺廟監獄的事。


    當然,他知道的並不是全部,隻說了自己親身經曆、親眼看到的顧且,於是,阿昭知道了賀霆山在顧且心裏的角色,也知道了顧且在認錯人之前,是監獄裏的心理醫生的女朋友。


    心底的怒火更旺盛了,這次燒的不僅是賀霆山,還有顧且,以及那個並不知道名字的心理醫生。


    大家都將注意力放在顧且的心理問題上,唯獨阿昭,滿腦子充斥著背叛,即便很確定自己早已不愛她,可是莫名出現的占有欲仍然肆虐。


    賀霆山說完監獄的事情後,自動將阿昭的謊言聯係起來,像是告訴大家,又像是自言自語:


    “有人告訴我,你們不是親姐弟,我想當然的以為……顧昭,抱歉,我以為他們說的‘背叛’是男女間的背叛。”


    這時羅傑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猛拍大腿,指著賀霆山數落:“原來源頭在你這兒!你啊你,要不是你頂替阿昭的那段日子以男女方式相處,且且可能早就放下了,不會直到現在還對阿昭執迷不悟。”


    賀霆山張了張嘴,心裏覺得委屈,又覺得羅傑說的沒錯,垂著頭像隻蔫雞。


    事到如今,隻能靠阿昭了。


    卓顏一聲歎息打斷羅傑的數落,蔣南洲立刻將她摟在懷裏,像擼貓一樣安慰她。


    “別想太多,我們盡心盡力就好。”


    卓顏很是難過:“南洲,表姐沒找回兒子之前,最常跟我念叨的就是且且,她總說且且命不好,小小年紀就要麵對很多普通人承受不了的事,姐夫也說且且受過很多苦,隻盼望她今後喜樂安康。唉……沒想到這孩子……太可憐了。”


    卓顏說完看向阿昭:“你打算怎麽讓且且痛?真的要打、要罵、傷害她嗎?”


    “嗯。”事情進行到這一步,阿昭已經算是如願,可他知道不能表現出來,於是,仍然裝作迫不得已的口吻說:“我也不想這樣,沒辦法,為了讓她活著。”


    是啊,沒辦法,命運安排的如此縝密,欠缺任何一環都達不到顧且的現狀,缺少任何一步也圓不了阿昭的謊言。


    ——姐姐心理變態覬覦弟弟,弟弟為了姐姐活著隻能親手折磨,以德報怨,堵人口舌。


    蔣南洲以做主的口吻發話:“阿昭,明天你和你姐搬來這裏住。”


    阿昭瞬間愣了:“為什麽?”


    蔣南洲閱曆豐富,考慮事情相當全麵:“畢竟你在滬上有點名氣,讓人看到你傷害自己的姐姐難免傳出些什麽。這間別墅一直空著,周圍沒什麽鄰居,你打……‘治療’且且的時候不會被人說閑話。”


    “蔣叔,可我還有妻子女兒。”


    “讓她們一起搬過來,不是說情感刺激也有效嗎,你們一家三口恩愛和睦,她看到應該會心痛。好了,就這麽定了,我們明天回京市想想其它辦法,你們一家盡快搬過來。”


    阿昭不敢忤逆蔣南洲的意思,可又擔心陶嘉誤會,萬分糾結間,忽然想到讓陶嘉親眼看著自己折磨顧且,應該也算一種表忠方式,終於點頭應下。


    天色已晚,幾位長輩表示安慰後歎息著離開,別墅裏隻剩下蔣南洲、卓顏、賀霆山和阿昭四個人,靜默相對,氣氛沉寂。


    作為在場地位最高的人,蔣南洲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勸勸賀霆山。


    “賀少爺,明天跟我們一起回京?”


    原本癱在沙發上滿臉生無可戀的男人突然坐起,不甘心地拒絕:“我不想回去……蔣叔,能不能讓我留下來?”


    卓顏氣不打一處來,當即懟道:“你留下能做什麽!”


    賀霆山看看樓梯方向又看看阿昭,最後眼眸垂下來:“如果哪天她放棄了顧昭,我可以第一時間安慰她、帶她走。還有,萬一她也懷念我們在監獄的那些時光,我可以……”


    “可以個屁!”卓顏厲聲打斷他,心想要不是你在監獄給她奢望,她也不至於六年了還對阿昭執迷不悟,不過這話沒法明說,說出來就是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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