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各有所長,曼麗心地善良嘴甜懂事,崇安心思縝密觀察力強,還有年齡最小的周延,無論學什麽都又快又精,性格也非常穩重。五爺覺得這三個孩子簡直是老天親派下來的福將,任何一個都能在未來獨當一麵。


    十人幫越做越大,五爺卻越來越神秘,慢慢的,幫會裏的兄弟開始疏遠他,因為大家覺得他肯定有外心,當然,還因為他不是拳腳打出來的衝鋒者,隻是幕後軍師而已。


    大局已定,軍師自然顯得不那麽重要。


    就這樣,單槍匹馬的五爺開始了另謀出路,雖然依舊頂著十人幫老五的名銜,實則已經和兄弟們分崩離析,久不見麵。


    他沒想到,自己專心獨闖天地的時候,身邊這朵精心伺養的玫瑰悄悄開放,並且將花苞的餘香傾數給了他。


    春心萌動的女孩愛上了大自己三十歲的養父。


    這並非一段不倫之戀,也並非五爺不喜歡親手栽種的玫瑰,而是嬌花太耀眼,年逾五十的男人自卑到不敢接受。


    五爺說,那是一段想起來都會情不自禁沉迷的時光。


    他時常出國做生意,每次回來都能看到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女人靜靜等待,像個稱職的小妻子一樣,為他做飯溫粥,為他添茶倒水,還會略帶撒嬌地警告他“宋天佑,你下次再走這麽久我就不等你了”。


    每每此刻,他心動之餘總會趁機勸解:“別等了,再長大點就該結婚生子了,爸爸給你找個好人家。”


    曼麗聽到這話會生氣,故意摔個杯子或者捏住他的鼻子,露出兩顆小虎牙惡狠狠地反駁:“宋天佑,你不是我爸爸,我要你做我丈夫!必須是丈夫!”


    “傻姑娘,我是半截身子埋黃土的人,你得找個青年才俊,再不濟也得找個同齡的。”


    “我不,我就要你,繼承你的遺產、花光你的錢、再生個兔崽子天天給你磕頭。”


    那個時候五爺隻當她心智不成熟,或者沒有見過花花世界目光狹隘,所以在顧崇安和周延都去滬上念書之後,他便答應了曼麗去夜色工作的要求。


    其實那時候的夜色對五爺來說隻是拉攏人脈的交際場,有媽咪有經理,姑娘們也是調教的一流,之所以同意曼麗去,隻不過是想她見識青年才俊後放棄他這個半百老頭子。


    沒想到短短兩年,初入社會的傻姑娘居然俘獲了一大批裙下臣,登門求娶之事時有發生,甚至連當時的媽咪都屢次紅著眼告狀,說她搶姑娘們的客人。


    這個時候五爺才知道,曼麗利用他給她的特權幫過很多人,幫官小的牽線搭橋結識權貴、幫經商的拉攏資金擴大經營、還幫官司纏身的疏通關係私下和解,總之,沒有一個人將她當做風塵女子,更有甚者放言她是所有男人的夢中神女。


    神女一名由此而來。


    可是啊,這麽多達官顯貴傾慕於她,她還是一心想著家裏的糟老頭子。


    那時的五爺看著愈發嬌豔的玫瑰天天示愛表白,居然像縮頭烏龜似的躲去國外,這一躲,便出了事——曼麗遇上了瘋狂的喬未生。


    半年未歸,一回來就聽說軍警聯合掃除十人幫,五爺本來並不擔心,因為多年不顯人前以為自己不在掃除之列,哪知林老大那個貪生怕死的狗東西竟然出賣兄弟,不僅賣出兄弟的信息,還編造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做證據。


    五爺謹慎這麽多年,自認為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沒想到還是被林老大冤枉拉幫結派賄絡官員,直接帶去看守所暫時關押。


    整整一個月,沒人審沒人問,好像隻是為了把他關住,直到被放出來的那天顧崇安才告訴他,曼麗跟喬未生走了,交換條件是放了他,以及消除他所有的信息檔案。


    當時顧崇安無奈又心疼地說:“我姐知道您不喜歡她,也知道您隱姓埋名就是不想被人知道身份,所以她用自己滿足您的心願……五爺,我姐可能回不來了,那小子是個瘋子。”


    五爺不知道喬未生是不是瘋子,但聽到這些話他自己已經快瘋了,動用一切力量去找、去查,結果卻查出喬家的官職高到惹不起,更可恨的是喬未生並沒有帶著曼麗離開滬上,而是光明正大出雙入對,給人製造出一種甜蜜相愛的假象。


    曼麗喜歡旗袍,喬未生偏要她穿華麗的晚禮服;


    曼麗喜歡吃魚和海鮮,喬未生家裏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魚骨和外殼;


    曼麗喜歡笑,喬未生說神女該是冷漠的,不能笑。


    五爺後悔極了,像個偷窺者一樣關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與此同時,他費盡力氣讓顧崇安從政,想要聯合喬家的敵對政派搞垮喬家,可惜沒等顧崇安搭上線,曼麗懷孕了。


    眼看心愛的女人一天天憔悴,見慣風浪的男人簡直心疼的要死,他想衝進去帶走她,哪怕背上世人唾罵也要帶走她,籌集資金、規劃逃亡路線、部署一切可能會發生的意外。


    就在準備行動的當晚,小顧且出生了,五爺得到消息趕到醫院時,母女倆已經被人帶走,連當時接生的醫生和護士也被連夜調去京市,查無可查。


    從那時開始,曼麗失蹤了,小顧且被喬未生藏了起來,逃亡計劃還未實施便輸得徹底。


    再後來,五爺和曼麗的愛慕者明裏暗裏四處尋人,可是喬家的權力太大,黑道白道都查不出任何消息,沒辦法,五爺想出了引蛇出洞的招數。


    他在乞丐堆裏看到了與曼麗小時候有幾分相似的厲姝,收養、栽培、訓練、打扮,一招一式全都按照曼麗的舉止來,希望可以引起喬未生的興趣,從而套出曼麗的下落。


    於是,十四歲的厲姝濃妝豔抹出現在夜色,更被五爺授以曼麗當初的神女名號。


    至於衛澤,那是厲姝同意配合五爺的附加條件。


    這場引蛇出洞終是沒有成功,找不到曼麗,喬未生又宣布親生女兒身體不好長居軍區療養院,五爺一度瘋狂自責,甚至不惜走上歪道。


    他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和手眼通天的人脈,資金用來找人,人脈用來對抗喬家。


    直到當時為曼麗接生的護士返滬探親,他才知道小顧且出生時身體很健康,懷疑由此而生。


    既然沒病,為什麽要送去療養院?


    既然對外承認了女兒,為什麽不讓女兒和媽媽在一起?


    種種跡象表明,曼麗很有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五爺憤恨至極,將接下來的人生目標放在扳倒喬家上麵。


    尋回小顧且純屬意外之喜。


    護士記得新生女嬰胸口有個胎記,紅色的,指甲蓋大小,可是不確定會不會隨著時間改變。五爺大肆招攬社會閑散人員,一方麵為自己的“生意”開路,一方麵要求這些人暗中尋找胸口有胎記的小女孩。


    他並不知道顧且從療養院逃出來,更不知道八歲的小女孩躲在工地水泥管生活,因此派出去的人大都在療養院和喬未生附近晃蕩,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直到那年冬天,下麵人匯報說城南垃圾站附近有個快凍死的小妮子,年齡和胎記都對得上。五爺迅速動身出發,卻在途中發現喬未生也往那個方向趕去,情急之下,他讓厲姝去找人,自己開著車與喬未生碰撞周旋。


    所幸“交通事故”沒有引起太大後果,他的車經過特殊改裝,隻是有些損傷,喬未生卻直接進了搶救室,等喬未生安排的人趕到垃圾站時,厲姝已經背著小顧且順利離開。


    正是由於這件事的發生,五爺才知道對方也在暗中尋找顧且,所以他決定用自己吸引喬未生的注意力,將顧且交給厲姝照顧。


    至於被厲姝推去夜色陪酒,那是因為喬未生似乎察覺到什麽,安排了一批人對全市初中生進行體檢采血,幸好顧崇安及時趕到才沒讓他順利找到小顧且。


    事後五爺覺得還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所以才讓厲姝把她帶進夜色,這樣一旦喬未生敢做什麽,五爺就能有理有據地去要人。


    故事講完了,顧且腦袋裏的最後一根弦也斷了,一片混沌,不知道該想什麽。


    眸光恍惚間,瞥到書桌上有張照片,照片裏是笑靨如花的曼麗和滿眼寵溺的五爺,年齡差距很大,看上去卻異常般配,散發著一種幸福的光芒。


    她輕輕地問:“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


    五爺拿起相框,滿是老年斑的手深情撫摸著照片上的女孩:“是崇安上大學的那天,我和你媽媽去參加開學典禮,有個小夥子心血來潮幫我們拍的,這……也是我們唯一一張合照。”


    說心裏話,顧且看到喬未生的神女畫是震驚,看到這張像素不高的照片卻仿佛感同身受,仿佛觸得到深愛一個人的幸福。她和媽媽長著一樣的臉,此刻與五爺的距離也跟照片上差不多,似乎隻要時光倒流,那麽坐在這裏的就是曼麗和五爺。


    氣氛靜默下來,身旁的老人疲乏至極合上雙眼,她想勸他去休息,卻被如何稱呼黏住了喉嚨。


    猶豫片刻,她喊出了他的名字——宋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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