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寒風吹過,顧且緊了緊衣領,無奈向現實低頭。


    “你……能不能借我兩千塊錢?”


    陶嘉瞪著歐式大眼睛充滿疑惑,不知是疑惑她開口就要借錢,還是疑惑在夜色工作怎麽這麽窮,直接反問:“幹嘛要借錢?”


    “手裏的錢全交讚助費了,隻剩八塊。”顧且說著展開掌心,露出幾張折痕明顯的紙幣。


    陶嘉愣了,不過關注點完全不在錢上麵:“顧且,你真看上那個傻大個了?他妹妹的讚助費不是小數,每年都要十幾萬的,難不成你還要給他養妹妹?”


    畢竟同窗同寢四年,陶嘉對顧且還是有些友誼的,否則不會說出這些話,顧且也不想瞞她,點點頭堅定地說道:“我喜歡他。”


    “那席教授呢?”


    “與我無關。”


    “你!唉,算了,給我個銀行卡號。”


    “謝謝,月底發工資還你。”她把阿昭的卡遞過去,幾分鍾後,手機短信提示到賬一萬塊。“一萬?”


    “拿著吧,滬上物價這麽高,兩千塊撐不了多久。”


    “……謝謝。”


    氣氛靜默下來,她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麽話題可聊。校園廣播提示午餐時間到,三三兩兩的人群開始往食堂方向走,陶嘉像大學時一樣挽著她的手臂:“走,咱們去食堂吃飯。”


    顧且搖搖頭:“不了,我在這裏等阿昭,你去吃吧。”


    這是陶嘉第一次聽到阿昭的名字,不過她在意的不是名字,而是顧且說起這兩個字時的表情。


    大學四年,顧且給人的感覺永遠是不食人間煙火,清冷淡漠,孤高和寡,仿佛任何人和事都激不起她的興趣。別人誇她,她沒反應,別人罵她,她也不反駁,就像是沒有情緒沒有心的人,活在一方天地孤苦自得。


    現在的顧且好像活了,可以讓人通過表情看出她的情緒,比如剛才在校長辦公室的慌張,比如借錢時的無奈,比如說起“阿昭”這兩個字時眼裏的光。


    擁有生機的顧且,像個正常人的顧且,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魅力。


    陶嘉忍不住說:“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顧且沒回答,蹭的一下站起來朝遠處揮手,順著方向看去,那個過於高大的身影快速跑來,是讓她活過來的男人。


    阿昭氣喘籲籲停在她們麵前,渾身上下透露著焦急和歉意:“媳婦,你怎麽坐在外麵,是不是校長等急了?對……對不起,我跑得太慢了。”


    女人拿出一張紙巾為他擦汗,語氣和神情都顯得那麽溫柔:“不慢,已經很快了,你去陪楠楠玩會兒,我來辦剩下的事。”


    兩人相敬如賓的相處方式令陶嘉很是羨慕,不知怎的,她想盡己所能幫幫他們。從阿昭手裏抽過戶口頁,承諾道:“我是楠楠的班主任,檔案的事交給我吧。”


    顧且感激地朝她遞去眼神,阿昭也連連鞠躬表示感謝。


    “哦對了,明天下午放學後開家長會,你們誰來?”陶嘉問。


    “我來。”阿昭應聲答道。


    “行,那你明天來的時候帶兩張孩子的一寸照,要辦學生證和胸卡。”


    “好的好的,謝謝老師。”


    其實顧且不想他們兩人太多接觸,總擔心陶嘉把她過去的事說出來,可是家長會正好撞上夜色營業時間,雖然她不必像姑娘們那麽準時,但畢竟剛剛掌權,太遲了不好。


    “陶老師,我們先走了,今後楠楠的學習就辛苦你了。”


    “嗯,放心吧。”


    阿昭轉身去喊楠楠回家,顧且湊近陶嘉耳邊叮囑:“阿昭不知道我過去的事,也不知道我在夜色上班,你可不可以裝作不認識我?”


    陶嘉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到此,楠楠的學校算是搞定,卻也為不久後的將來埋下伏筆,一步一步朝著萬劫不複的深淵走去。


    一家三口離開學校,楠楠興奮地說著新學校,阿昭欣慰地聽,隻有顧且低頭看著手機默不作聲。


    她在查保姆的費用,不查不知道,滬上的保姆居然這麽貴,剛剛借來的一萬塊根本不夠居家保姆的工資,而且頁麵裏明確寫著工作八小時,不加班,不照顧老人和孩子,雇主需提供食宿。換為兼職保姆倒是夠了,可是人家要求隻上半天班,根本不可能早晚接送楠楠。


    請保姆的路行不通,從夜色辭職也遙遙無期,顧且看著人來人往的大街,無力感遍布全身。


    “媳婦,你咋了?”男人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問道。


    “沒、沒事,我在想怎麽接送楠楠。”


    許是她的表情太過低落,懂事的楠楠開口了:“嫂子,你和哥哥安心上班,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小區裏的爺爺們早就說等我開學要天天接送我,他們都有司機和車,你們不用擔心啦。”


    顧且愣了愣,收起手機反問:“學校離小區這麽遠,怎麽能天天麻煩人家呢?”


    “不麻煩,他們的孩子都不在身邊,說我讓他們享受到天倫之樂,好幾個爺爺爭著要我當他們的幹孫女呢。還有啊,我可以教爺爺們下棋,教奶奶們跳廣場舞,他們肯定願意接送我。”


    “……好吧,就先麻煩鄰居們幾天,等嫂子工作穩定就不用麻煩人家了。”


    “嗯嗯,那你別皺眉了,笑一笑嘛~”


    關於接送楠楠這件事,阿昭從頭到尾沒發聲,顧且覺得奇怪,以他的性格不應該這麽安靜,後來才知道,這個時候他已經找到一份幫廚的工作,好不容易跟老板說好正月十六去上班,從早上八點到晚上自然閉店,擠不出半點時間。


    不去工作沒法養活媳婦和妹妹,去工作沒法接送妹妹上下學,兩權相害取其輕,他還是決定以賺錢為重。


    不過,他並沒有打算把難題拋給顧且,而是一直思索如何說服妹妹去住校,沒想到兩個大人絞盡腦汁解決不了的難題,竟然被十歲的小女孩輕易化解,他也終於明白了與人相處的重要性。


    回到小區,涼亭裏的棋攤子正在激烈對逐,阿昭和顧且對視一眼,對這群大爺的精力深感佩服。


    這時有位老大爺看到了他們,隔著很遠大聲喊:“楠楠!楠楠快過來,李爺爺被人將軍了,你快來幫我!”


    三人走去涼亭,顧且搭著楠楠的肩膀向大爺們解釋:“各位大爺,我們剛從楠楠的新學校回來,等下讓楠楠吃過午飯再來陪你們好嗎?”


    坐在紅棋位的李爺爺一拍大腿回道:“都兩點了還沒吃午飯,楠楠這小身板哪能受得了,你們別管了,我叫我家老婆子做點好的,絕不能讓孩子餓著。”


    顧且還想再說些什麽,楠楠反倒幫腔:“哥哥嫂子,你們先回去吧,我跟爺爺們下會兒棋。”


    既然當事人都這麽說了,她也不再反駁,叮囑楠楠別玩太晚後和阿昭一起回了家。


    腦袋有些懵,缺少睡眠和一上午的奔波、恐懼齊齊發力,沒等阿昭做好飯,她已經靠在沙發上向困倦認輸。


    沉沉睡著的顧且忘了一件事——脖子上的掐痕。


    阿昭端著炒好的菜出來發現她睡著,想把人抱回床上,踱步走近,一眼看到嫩白脖頸上的青紫,怎麽回事?今早出門時好好的脖子怎麽會出現淤青?難道她在學校被人欺負?


    “媳婦?媳婦?醒醒!”


    “嗯?怎麽了?”


    “誰欺負你了?把你脖子掐成這個樣子?”


    顧且瞬間驚醒,慌忙捂住脖子,昏沉的思維讓她根本找不到借口,就在男人一遍又一遍的追問中,終於想到另一番謊話:


    “這幾天嗓子疼,楠楠的老師說拿硬幣刮一刮會好點,我可能刮狠了。”


    “真的?可我怎麽看著像是被人掐的?”


    “傻瓜,誰會掐我啊,好了好了,我要趕緊睡一會,晚上還得去上班呢。”


    “好吧,我抱你回屋裏睡。”


    這些天對阿昭撒的謊太多,連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謊言和事實,撒謊使人心虛,心虛到做夢全是被戳穿的畫麵。


    夢裏很多人拿著火把,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陌生的,那些人把她圍在一處高台上,咒罵著要燒死她。高台正對的另一座台子上坐著阿昭,如同王者一般睥睨天下,單手撐著腦袋,目光戲謔而憤恨。


    周圍咒罵聲很大很亂,可她卻清清楚楚聽到阿昭的聲音,他在細數她的謊言,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有條不紊。


    遠處傳來一陣刺耳的鈴聲,所有人將手中的火把扔在她腳下,一瞬間,大火肆虐,有種即將死亡的窒息感,透過火牆的空隙看去,扭曲畫麵中的阿昭微微而笑,再無半點愛戀。


    夢境戛然而止,她醒了,驚出一身冷汗。


    刺耳的鈴聲還在繼續,扭頭看,原來是自己設定的鬧鍾。


    夢裏的感覺好真實,尤其看到阿昭眸色冷淡時的心痛,痛的她半響回不過勁,如果真到了所有謊言被拆穿的那天,阿昭會不會選擇原諒?


    “媳婦,莊遠哥在門口等你。”阿昭做菜的窗口可以看到小區大門,顧且應了一聲,胡亂套件衣服快速起床。


    簡單洗漱過後,男人已經拿著她的外套和飯盒等在門口,當然,還有給莊遠拿的兩個蘋果。


    “媳婦,接送楠楠的事你就別操心了,”男人牽著她一同下樓,邊走邊說:“幾個鄰居大爺搶著幹這活兒,楠楠還給他們排了個值班表,半月輪一次,連早晚飯都要楠楠去他們家裏吃,咱倆放心上班吧。”


    “這樣真的好嗎?”


    “沒啥不好的,楠楠教他們下棋,我抽空幫人家幹點活,咱們隔三差五再送點水果什麽的就行。”


    “好吧。”


    難得阿昭腦袋開竅,懂得跟鄰裏處好關係,顧且也覺得欣慰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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