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眼也是看見了李杏林。


    不是因為別的,她想問問……


    少女從玩家懷中站起身,她注視著李杏林問道:“李哥。”


    “噯,你說。”


    “花花和招娣兒,是你帶走的麽?”


    李杏林點點頭:“是。”


    “那她們在大燕現在過得好嗎?”


    李杏林:“老好了,還念叨你們呢,這次想跟著一塊兒來,但她倆身體不行,我沒讓。”


    賤女點點頭,笑了。


    臉上的眼淚都沒幹,眼眶還是紅的。


    她笑了。


    洛水村供著洛神娘娘,洛神娘娘護他們風調雨順。


    賤女來到洛神娘娘的神像麵前,蹙眉,不解的問道:“洛神娘娘,為何身為女子要活的這麽苦,這麽累呢?”


    “您能告訴我麽?”


    充滿繭子的手指撫上神女臉頰,可神像冰冷,並不能回答她的話。


    少女回身,看向被玩家按著的族老。


    “二爺爺。”


    “村裏這些做祭品的姑娘,和你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怎麽能舍得對她們做那種事兒呢?”


    “也是,你都舍得讓她們死了,還有什麽做不得的?”


    村裏的青壯年都不知道,這些被選中祭祀的少女們要經曆什麽。


    她站在那兒,雙眸無神,看著被玩家按住的村民說道:“知道為什麽洛神娘娘不保佑洛水村麽?”


    “因為給洛神娘娘的祭品,都是不清白的?”


    “從被選中的那天開始,這些族老就會買通祭品的父母,喜歡哪個,就登哪家的門。”


    “你們家裏沒出過祭品吧?”


    “不對,可能出過。”


    “但你們還小,不記著。”


    “可是二爺爺,我都記著呢!”


    少女的臉龐一下子放大,她雙眸充滿戾氣,離得那麽近,他甚至能看見賤女雙眸充血的血絲!


    “你要做什麽!?你想要造反麽!?高賤女!你大逆不道!不肖子孫!你這輩子!下輩子都進不了祠堂!”


    女文書玩家id叫暮色瀟瀟,她聽到族老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沒聽清。


    瀟瀟上前一步:“你剛才叫她什麽?”


    族老的遮羞布被徹底揭開,此時,人已經陷入癲狂。


    “她叫什麽!她叫高賤女!她從生下來就是多餘的!她爹娘從未把她當個人看!”


    “她……”


    族老話沒說完,剛剛被作為祭品的少女上去就是一腳。


    他身後就是懸崖,為了怕傷及別人,她還拽住了按著族老玩家的胳膊。


    ——啊啊!!


    是族老失重之後,麵臨死亡的驚恐。


    玩家們剛剛撤掉大網。


    ——吧唧!


    血糊了一臉。


    “炮哥!你們上麵非得整這個惡心麽?”


    底下的玩家在呐喊!都是抱怨馮山炮他們做事兒惡心的!


    暮色瀟瀟看著賤女長舒一口氣,隨後舒心的笑了一下。


    少女回頭看著李杏林和瀟瀟,笑著說道:“這樣才叫出氣,我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多謝你們救我一命。”


    說罷,她直接往後仰,後麵便是懸崖峭壁,玩家們想拉都拉不住。


    離她最近的玩家是暮色瀟瀟,她整個人都是撲上去的。


    瀟瀟心想,抱住她也行,大不了自己給她墊背,反正能複活。


    結果還是低估了這孩子的決心。


    傻啊!


    非得給這種人渣償命幹什麽!


    “姐!”


    “姐!!”


    其他少女們好不容易從被當做祭品的傷痛中走出來,現在又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兒。


    “噯噯噯!!我說了吧,這網不白搭,你看,我這不接著一個麽!?”


    山崖下,因為剛剛惡心的一幕,玩家們決定把大網拉起來。


    主要是腦漿都噴出來了。


    白不呲拉的,黏糊糊的,惡心。


    少女以為自己要見閻王了,結果身體一軟,掉到了一張網上,在上麵並不好控製自己的身體,她甚至還能看見剛剛被自己踹下去的,二爺爺的屍體。


    “噯!我接著了!”


    “老妹兒!”


    “看我!看姐!”


    “哎喲我,先到先得!”


    說這話的是一個身形壯實的女玩家,她三步兩步越過石頭朝自己走來,順便還秀了一下自己結實的肱二頭肌。


    少女坐在大網上發愣,下麵的溫度比山頂涼快很多,突然,身體一陣懸空,自己已經躺在不認識陌生女人的懷裏了。


    她跟上麵的人穿著一樣的衣裳。


    “下麵的!那小姑娘咋樣兒了?!能不能治!上麵現在已經下去軍醫了嗷!”


    馮山炮的聲音從上麵傳來,他拿著大喇叭往底下看,旁邊趴著的是擔心的不行的瀟瀟。


    “別下來了炮哥!接著了接著了!”


    “還往下麵撇人不,不撇我們這回真撤網了嗷!”


    這就是命。


    暮色瀟瀟翻過身體,天空烈日炙烤著她身上每一次皮膚。


    可輕鬆的感覺卻比什麽都新鮮強烈!


    太tm好了!


    好人就是有好報!


    少女被陌生女人背上山。


    她雙腿發抖,再死一次的勇氣已經沒有了。


    下去兩秒鍾,上來一炷香。


    看著再次重逢的一群人,她感覺有點兒丟人。


    李杏林扶了扶腦袋上的帽子,衝著少女比起大拇指:“你真行啊你老妹兒,你死都不怕!”


    暮色瀟瀟:“你給他償命幹哈啊?!這誰還能告你啊!?”


    “真是的……”


    “我都無語了!”


    “剛才你那一溜十三招兒我還以為你是個狠人呢?”


    “結果整同歸於盡那一套!”


    暮色瀟瀟把少女從別人懷中接了過來……不對,應該是搶!


    那女玩家不放手啊!覺得這是自己救的人,就應該先跟自己刷好感度!


    賤女不敢看瀟瀟,這個女人……很好看。


    笑的也很大方。


    好像從大燕來的這些人和大魏的都不一樣,不論男女。


    “你這名兒不好聽捏!”


    東北話總是那麽有親和力。


    瀟瀟看著懷中少女,把她往樹蔭下麵一放,倆人肩並肩的聊天兒。


    “我爹娘……就是像族老說的那樣……”


    “我是,不應該出生的。”


    瀟瀟不懂:“他倆不想讓你生,為啥不打了呢?孩子都出來了現在知道不行。”


    “我讀過點兒書,我給你再取一個嗷?”


    少女側目看向瀟瀟:“我殺人了,我會被下大獄。”


    “你不會。”


    她的聲音平靜有力,讓剛剛獅口逃生的姑娘晃了神。


    “以後這就不是大魏的地方了,這是大燕,我們說的算。”


    “你福大命大,就叫晏女吧。”


    “晏,天清也,喻劫波渡盡見月明。”


    “風雨不驚,終得清平。”


    聽不懂。


    瀟瀟看著少女迷茫的模樣,直接來了個白話翻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意思!咋樣兒,帶勁兒不!”


    晏女……


    她喃喃重複了一聲:“晏女。”


    “以後,我可以叫這個名字了?”


    少女小心翼翼,語氣中帶著試探。


    瀟瀟拿出自己的小本子,邊塞城衙門戶籍部主任是也!


    “我叫瀟瀟,掌管邊塞城戶籍,如果你想,你就叫這個,回大燕就給你登記上!!”


    少女有些晃神,可能是被烈日照的,她覺得自己暈暈乎乎,玩家人群內,她的親娘正衝她哭喊。


    “賤女!快點跟這些人求求情啊,他們要把你爹弄去大獄!”


    “你弟在家裏等著娘回去給他做飯呢,賤女!賤女!”


    這名字……刺人耳朵。


    瀟瀟聽不下去,起身,拿了個布把女人的嘴堵上了。


    她突然想起來這個是身邊少女的親娘,瀟瀟不好意思的回頭笑笑,似解釋的衝她說:“太鬧挺了!”


    晏女、晏女。


    她不想姓高,這個村落的人的姓不值得人傳承。


    就叫晏女,也挺好聽的。


    少女想,自己可能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了。


    烈日當空。


    陽光穿透陰涼直達地麵,屁股下坐著的是暖呼呼的黃土。


    自己的親生爹娘,一口一個賤女的叫著。


    賤女賤女,你生下來就是不值錢的賤貨。


    可身邊一群陌生人…告訴她。


    賤女這個名字不好聽,配不上你。


    叫晏女吧,這名字有福氣。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福氣。


    “你爹娘……即使他們生了你,把你賣了也是他們不對。”


    “你要把他們帶回家麽?”


    “按照大燕律法,你爹娘估計要下大獄,之後要被流放的去當徭役的。”


    這些話問過了每個少女,那些少女全都默不作聲,也許是害怕,也許更怕擔責任。


    畢竟狀告親生爹娘的罵名不是誰都能受得起的。


    晏女看向瀟瀟,雙眸中滿是絕望。


    “即使我讓他們回家,和之前一樣,洛水村的人也不會放過我。”


    “我殺了族老。”


    瀟瀟頷首:“也對。”


    “那我們就把他們都弄去幹徭役吧,青壯年就一輩子在洛水村種地,也挺好的。”


    玩家們想,這些人本質上就是壞種,放他們去大燕,那個生了鏽的腦子也改不了。


    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們在洛水村一輩子待著,村中沒了女人之後自然就絕後了。


    本來村裏未婚的姑娘就少,再把這幾個小姑娘一帶走,就更少了。


    “走吧,跟我們回大燕。”


    玩家們打了先鋒,陸燼戈帶著隊伍隨後跟上。


    隻不過大燕軍隊走小路的話有些困難,備好水糧之後走大路,四日,到了洛水村。


    這幾日,附近村落的百姓膽戰心驚,就怕大燕軍隊看他們不順眼殺人,聽說好幾個準備辦祭祀大典的村子也不辦了。


    暮色瀟瀟新接了個任務,跟幾個女玩家護送這群作為祭品的少女們回到邊塞城。


    李杏林也在裏麵,參軍不能離本職地方太久。


    邊塞城的城牆很高,高聳入雲,是這群少女們見到的第一個城池。


    外麵的花花草草無一不讓她們眼花繚亂。


    “這是大燕的邊塞城……他們不會殺了我們吧……”


    “聽說,大燕人都野蠻無比……”


    大多數少女都是慌亂無措且害怕的,甚至還對大燕有些猜忌。


    從小就是在這種環境下出生的,無可厚非。


    可晏女不這麽想。


    她從小說話就難聽,也沒什麽朋友,隻有脾氣好的招娣兒和小鞭炮花花能和她搭上幾句話。


    晏女白了後麵這些同鄉一眼,說出的話能讓酷暑中的人冷了心:“你們害怕就回去,回洛水村,反正咱們爹娘都被下大獄了,你看村裏那些人怎麽對你啊?”


    好橫啊!


    瀟瀟尷尬的撓了撓腦袋,說好的受氣包呢?


    看著架勢,在家裏應該也不怎麽受氣吧?


    “你……”


    後麵那些少女還想反駁什麽,結果被城門吱呀大開的聲音打斷。


    辰時,邊塞城的百姓開了集市,現下門口趕集的人都能進去了。


    瀟瀟拉著晏女的手,指著人間煙火氣的一幕說道:“這是邊塞城的早市兒,裏麵東西老好吃了,我帶你們先去吃?”


    晏女回眸,看向身後的那群小鵪鶉,一個個的低著腦袋不敢見人。


    她不懂,為什麽要這樣?


    不都從洛水村逃出來了麽?


    “我去!”


    不吃白不吃,從奈何橋走一遭了之後,晏女再也沒有像之前一般畏畏縮縮,能活一天是一天。


    “你們去麽?”


    少女站在那看著同鄉。


    “你們大方點,大燕女人從來不這樣。”


    是啊,大燕女人從來不這樣。


    女人們擼起袖子推著車,因為天氣的原因,還有好些姑娘穿著抹胸裙子到處溜達,一抬東西,能明顯看到胳膊上的肌肉線條。


    “前麵那幾個小姑娘稍稍,大娘進城買肉,去晚了就搶不到新鮮的了!”


    正當她們思考的時候,從身後突然竄出來一個趕牛車的大娘,大娘發絲黑白摻半,把褲子挽到膝蓋上麵,露出壯碩小腿。


    在洛水村,要是這麽露,是要被浸豬籠的。


    “三嬸兒,你慢點兒的!”


    “那豬肉跑不了,我早飯差點兒給墊出來!”


    牛車上還有一個和她們差不多大的姑娘,穿著打扮和前麵的大娘一模一樣。


    是啊,


    這已經不是洛水村了。


    人群萬籟俱寂,好像就剩她們幾個了一般。


    之前的洛水村,壓抑,痛苦,每日幹不完的活,守不完的規矩。


    可翻過幾座高山之後,世界就不一樣了。


    這兒的女人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沒有禁錮,沒有束縛。


    “晏女,我跟你說嗷,集市現在就開一個時辰,然後大家就在城裏找個地方歇著,晚上才回家。”


    “我們城裏麵的餡餅一絕,我請你們吃,走啊!都去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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