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立夏。


    大燕所處的位置靠北,氣溫要比大魏好上一些。


    大魏的溫度一舉來到了五十二度,大部分人根本沒有辦法出門,更何況是去地裏幹活下地,莊稼因為長時間澆不到水已經逐漸枯萎。


    大魏、洛水村。


    傳聞,這個地方之前是洛神娘娘下凡的地方。


    之前也是這樣的大旱,洛神娘娘下凡施法,降下甘露,給眾人求來一線生機。


    別的村一般隻有一條小溪或者湖泊,但這裏有兩條,人,群居生物,靠水而居。


    “今天叫大家過來沒有別的意思,天兒越來越熱了,如果再這樣下去,咱們村兒的地秋天應該是顆粒無收的,諸位,老天爺生氣了,我們得求求洛水娘娘,讓她灑下甘露救救我們。”


    今天是洛水村村長組織的小會,各家爺們兒都在村裏的祠堂裏,包括馮山炮和陸燼戈的戰友也在。


    他叫李杏林,戰友們都叫他中醫,人家也確實是中醫世家出身,會那麽一點兒皮毛,但誌不在此。


    “各位覺得此舉如何?”


    李杏林不懂,祭祀就祭祀唄,整幾個族老出來商量商量不就完事兒呢,為啥非得把全村兒爺們兒都叫過來。


    而且在這裏麵……還有十幾歲剛成親的毛頭小子。


    “行啊,村長,這天兒都能熱死人,聽我家一個遠房親戚說,橫山村已經熱死兩個了,家中糧食見底。”


    “他們沒有存糧麽?”


    “存糧?哪裏還有,去年雪災的時候都被那些賤人帶去大燕了!”


    “怪不得古人說,唯有女子和小人難養也!”


    李杏林坐在角落聽他們嘮嗑,聽的是齜牙咧嘴啊,這個村兒算不上富裕,出過幾個童生,自然就有人會認字兒。


    但也隻能到認字兒這裏為止了。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句話全句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大概說的是同事之間共事的事兒,太親近不好,容易掌握不了距離,沒邊界感,太遠了呢,又覺得疏離孤立。


    結果到人家這兒就是這個意思了。


    李杏林無助的摳了摳腦袋,孔聖人要是知道自己的東西被這樣用,會不會從棺材板裏跳出來!


    村長穿的還算行,一身麻布衣服坐在首位,他擺擺手:“好了好了,不說那些,管別人做甚,咱們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兒便可。”


    “既然大家都同意祭祀這件事,那祭品……”


    “可得商議好!”


    “這次一共要八個祭品。”


    李杏林點點頭,要求這麽高呢?還得整點兒肉?


    自己吃都費勁了!


    “你們誰家能出?”


    嗷,怪不得叫這麽多人過來,原來要集資。


    他翹個二郎腿聽了個幹淨,整的還挺帶勁兒,缺錢還知道讓大家湊湊。


    “還和之前一樣,祭品必須為處子之身,能幹,容貌秀麗,長得幹淨。”


    “八個姑娘,正好是洛神娘娘的八個祭品。”


    “誰家出了,就給哪家一百斤的糧食,足夠渡過這個夏天了。”


    李杏林目瞪口呆,連忙打開遊戲錄製:“村長,我剛來咱們村兒不久,這話我沒聽懂呢?”


    村長笑了笑,抬手捋捋胡須:“有啥聽不懂的,這就是咱們洛神娘娘。”


    祠堂供奉的不是佛像與神像,是翩翩起舞,臉上滿是神性的洛神。


    她身著襦裙,胳膊上纏繞著披帛,右手執琉璃淨瓶,左手輕點,為人家撒下甘露。


    可能,在幾萬年前,她真的來過這個村落。


    給了這個地方的人帶來生機。


    村長繼續說道:“咱們村兒啊,每逢大旱大災,就得祭祀,從村裏挑幾個未婚手腳麻利長相秀氣的姑娘,領到橫山崖,跳下去,以身祭祀,讓洛神娘娘看到我們的決心與誠意。”


    李杏林眼神發直,他不懂:“可這些孩子都是咱自己生的啊……”


    “嗨,一些不值錢的丫頭片子而已,賣出去也就幾兩銀子,不說了麽,誰家出祭品,就給誰家一百斤糧食,省著點兒吃肯定能挺過去。”


    “好了,就說到這兒,大家回家想想祭品的事兒,七天後來祠堂投票。”


    村裏未婚的姑娘就那麽二十幾個,還要挑好看的,手腳麻利的,人選自然又少了幾個。


    洛水村旁邊是橫山,現在那些喜歡亂跑的小小子們都喜歡來這兒找個山洞避暑,靠近村落,野獸少,時不時還能抓個野雞野兔回去給家裏人加個餐。


    “我爹說了,這幾天要選祭品,佑姐,你家的招娣姐肯定能選上。”


    正在和旁邊小夥伴挖泥巴的佑姐愣住了:“啥意思?”


    “沒啥意思,我們羨慕你唄,你知道麽,隻要你姐選上,你家就有一百斤糧食!”


    “一百斤啊,都是精米細麵,上好的東西,要背去城裏換成粗糧米糠啥的,能讓你一天吃三頓飯,頓頓都能吃飽!”


    佑姐這個小孩兒被陽光曬的黢黑,天天在村裏瘋跑,隻能看見他無措的雙眼:“那我姐呢?”


    “你姐?你姐去伺候洛水娘娘了唄,享福知道不?”


    洛水村的小孩兒都知道祭祀是啥,應該說從懂事開始就學村裏的曆史,畢竟這幫小小子以後都是要入祠堂的。


    他姐……要在橫山山崖上跳下去?


    想到這兒,佑姐撒腿兒就往家狂奔,也顧不上外麵太陽的炙熱能不能把他曬掉一層皮。


    鄉間小路滿是塵土,一炷香的時間,佑姐跑回了家。


    家裏麵,娘親和姐姐正在地窖裏避暑,做著手中的針線活。


    小院兒被收拾的井井有條,佑姐蹲下身,往地窖裏麵看去:“娘!你快給我二姐收拾東西,讓她去大燕找我大姐!”


    “怎麽了這是?大中午的跑回來?”


    女人順著梯子爬了上來,招娣也想上來,被女人擺擺手讓她繼續在下麵待著。


    佑姐氣喘籲籲:“娘,村兒裏那些人要選祭品了,我二姐……”


    這還用說啥了,當娘的立刻進屋給二女兒收拾行李,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這家男主人也回來了。


    “爹!村裏那些人是不是要讓我姐當祭品!?一會兒天黑咱把我姐送走吧,去我大姐那兒!”


    中年男人抽著煙,這戶人家是村裏少有的,把女孩兒當人看的人家。


    盼娣、招娣。


    有了兒子之後,兒子的名字就叫佑姐。


    “來不及了,村長已經派人把守村口。”


    “那讓我姐成個親呢!隻要成親!隻要成親……”


    老漢名叫三全,他眼眶通紅,自家閨女逃不過這一劫,很多人家為了那一百斤精糧上杆子賣女兒,但他不想。


    不管男女,都是他從小養大的。


    生個男孩兒,是為了傳宗接代的祖訓,但這兩個女伢子也是他生的。


    別人家好的東西都緊著男孩兒用,他家不是,佑姐的衣服全都是兩個姐姐穿剩下改的。


    他一點兒也沒覺得不好,哪怕村裏那些孩子們經常笑話他。


    可佑姐覺得,家裏有啥好吃的,姐姐和父母都往他碗裏夾,穿個剩衣服咋的了,姐姐穿新的,他就擱後麵撿唄!


    他爹坐在屋裏,哪怕是主屋也熱的像個蒸籠一般,老漢渾身的汗,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他摩挲了一把臉:“現在村兒裏這個情況,誰敢娶你姐啊!”


    “誰要是娶了,就是跟村長過不去。”


    “我知道誰敢娶!”


    佑姐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李杏林,他心疼自己姐姐,把每天買柴的活兒接了下來,有一次傍晚,太陽都下山了,是招娣跟著他一起去的。


    當時李杏林盯著他姐看了好久。


    而且他是新來村兒裏的,不靠地吃飯。


    雖然人是窮了點兒,但現在這是救命的事兒!


    “爹,咱倆晚上去找李杏林吧,就是村口賣柴火那個,我不想讓我姐跳崖!”


    佑姐今年六歲,在學堂裏成績是第一,小腦袋瓜兒也聰明,在家也懂事,妥妥的別人家的孩子。


    真遇到事兒了,三全家還正兒八經都得靠他呢!


    女人摟著已經手足無措的女兒:“沒事兒招娣,你放心,娘就算不要這條命也不會讓你去跳崖,不行,咱就翻山去大燕,隻要到了邊塞城什麽都好說,你姐肯定管你!”


    “嗯呢姐,你就放心吧!讓我看著你跳崖,我做不到,不行我替你去,我去給洛神娘娘當陪讀!”


    招娣,一個十五歲的山裏的土妞妞,夾在中間,是三全家的老二。


    她上頭還有一個嫁出去的姐姐。


    不知是天命還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即使托生在大魏,她在這個家也是最享福的。


    沒下過地,就在家裏洗洗涮涮,跟著娘親忙活家裏的事兒,所以她皮膚白淨,長得通透秀麗。


    女孩兒紅著眼眶點頭,祭祀,她隻在村裏那些上了年紀的人那裏聽說過……


    橫山腳下,李杏林回到自己那個小院兒之後腦袋都是懵的,用活人祭祀啊?


    他知道古代有用活人祭祀的傳統,比如說祭河神,會選個祭品嫁給河神,從而平息它的怒火。


    但你這一下整八個……


    這視頻怎麽發呢?這要是再發出去,那些在邊塞城的玩家看著不得瘋啊?


    上次他那個視頻的播放量一下子幹到兩億。


    鬧挺!


    ——咚咚咚!


    ——咚咚咚!


    “誰啊,深更半夜來買柴火!?”


    李杏林正在遊戲裏沉思呢,突然聽到外麵傳來聲響。


    “我!李哥!”


    這動靜他熟悉,是村裏一個小孩兒,才六歲,就天天屁顛屁顛叫他李哥。


    按照遊戲初始人物設定,他這具身體是二十五,說白了,他都能管他叫爹,真的!


    男人翻身下地,吱呀開了門:“佑姐啊,大半夜不睡覺幹啥呢?過來買柴火?”


    “不是!”


    李佑姐皮膚黝黑,差點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身後牽著一根兒紅綢子隱在夜色中,李杏林沒發現。


    “那你來幹啥,咋的,你爹娘打你你離家出走?”


    這是他小時候經常幹的事兒,不過都是李家出走到長輩家裏。


    “李哥!”


    小黑蛋兒隻有眼睛是亮的!


    “噯!哥在,你說!”


    這遊戲小孩兒都挺有意思,李杏林覺得可好玩兒了!


    他帶著期盼昂了下下巴,看看這孩子想說啥。


    “李哥!你要媳婦兒不要!?”


    李杏林:“啊?!”


    “……”


    這是黑天啊,孩子咋說胡話呢?


    “媳婦兒!李哥,你之前不說你沒有媳婦兒麽!?我給你一個!”


    “啊!?”


    李杏林腦袋發懵,再回神的時候,手上已經牽了個紅綢,紅綢的另一端,是一個蒙著蓋頭的姑娘。


    “李哥,如果你不娶我姐的話,她這次肯定會被選上祭品的。”


    他姐……


    李杏林想起來了。


    這孩子有一個畫風圖層都不在一個界麵的姐姐,這也是他之前為啥那麽盯著招娣兒看的原因。


    想象一下就是,一個女孩兒,白!漂亮!雖然穿的屯裏屯氣,但是眉眼間透著一股清澈。


    然後她有一個弟弟,黑的和非洲十二少一樣,小小的眼睛,笑的時候一排整齊的大白牙!


    “我二十五了!我不是畜生!佑姐啊!你姐還沒到十八呢!著啥急啊!?”


    佑姐說話直蹦躂,急的:“我也不想我姐嫁人,李哥,你人好,我知道,要不你就留我姐在你這兒住一宿呢!”


    “隻要我姐成親了,村裏那些人就不能讓她去跳懸崖。”


    招娣兒的性子軟,村裏人人盡皆知,這次祭祖的事兒一出,眾人全想到了她。


    死道友不死貧道,佑姐直接把姐姐往小院兒裏一推,隨後揮揮手:“奏樂!”


    半夜三更,村裏人都睡覺了,時不時傳來幾聲少女的哭泣。


    佑姐繞著小道兒從別的村請來一隊吹打隊伍。


    忽的,寂靜山村響起一聲歡樂!


    是結親的曲子!


    佑姐把銅鑼遞到自己親爹手裏:“爹!喊!”


    “說我姐嫁人了!”


    “娘!哭!使勁兒哭!說你舍不得我姐!”


    小院兒內,李杏林先給招娣兒把蓋頭拿了下來,她還是個孩子,這要是在二十三世紀……


    她還在上學呢。


    “招娣兒,我是李哥,認識我吧!?”


    招娣點點頭:“認識的,李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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