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帳篷靠裏麵的一個床位上躺著一個男同誌,腿傷嚴重,上了藥裹了紗布,疼得發出呻吟聲。


    男人在石板下麵壓了好幾天,天剛亮的時候被解放軍戰士們從下麵挖出來。


    這人是廠裏車間工人,淩晨的時候正在值班,沒想到地動了,被困在下麵出不來。


    一個女同誌垂著頭坐在床邊,握著男人的大手,身子微微顫抖。


    “來了,直升機來了,快,用擔架送上去。”


    話音剛落,在外麵蹲著的兩個男孩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擠到女同誌旁邊。


    “媽媽,直升機來了,爸爸的腿有救了。”


    個頭稍大的哥哥話裏的激動都快掩飾不住了。


    幾個戰士進來了,直接用被子抬著男人出去了。


    床邊的女同誌三下五除二擦幹眼淚,也跟著出去了。


    親眼看著直升機把男人接走,女同誌拉著兩個孩子的手頭昂著,眼睛不眨地凝視著直升機越來越小,帶著生的希望遠去。


    一趟直升機載著盡可能多的病患,家屬都沒有爭搶著要跟去。


    “媽媽,別擔心,爸爸一定會好起來的。”


    “一定會的,我們就在家裏等著爸爸。”


    這時候林筱彤才想起來眼前的一家子就是她之前在火車車廂有過一麵之緣的母子三人。


    沒有打擾抱在一起安慰打氣的三人,繼續清理著紗布。


    清理完堆積的紗布之後,拿著相機在篷子周圍走動。


    有人看著已成斷牆殘垣的家久久無言,有人頂著烈日埋頭做事,有人穿梭於人群之間……


    在這片土地上活躍的不止是大人,還有小孩,他們不哭不鬧,不添亂,接力幫忙運送挖出來的碎石塊。


    臉上黑撲撲的,沒有得體的衣服,一雙眼睛卻明亮又熾熱。


    壓根不需要構圖,鏡頭放置在那裏就是一張真實而又充滿生命力的照片。


    任務完成之後去大車上放好相機,看見小蔡經理扶著腰撐著腿齜牙咧嘴地在給自己挑腳底板的水泡。


    小蔡經理來這之後肚子上的肉硬生生磨沒了,整個人比來之前小了一號。


    “小林啊,你這忙好了?”


    瞅見人來了,還咧著嘴問了一句。


    “是啊,小蔡經理,真是沒想到啊,您這身板兒也這麽能堅持。”


    “哎,這才哪到哪啊,我以前可是在部隊裏當過兵的。”


    “行了,別吹牛了,你那當的是文藝兵!”


    呂師傅一走進就聽到這胖子又在忽悠人了,麵無表情地戳穿了。


    “呂虹,你這總是拆我台啊?咋的啦,文藝兵我也是上過前線的。”


    小蔡經理昂著頭,胸脯拍得邦邦響。


    林筱彤覺得這人鼻孔裏都快冒火了。


    “就上去扔了顆手榴彈也算啊。”


    呂師傅露出精壯的胳膊,伸手揚了揚,她可是實打實在前線拿著槍幹掉鬼子的。


    “那咋不算,我不是還剛好扔到一個小鬼子的褲襠上嗎?我扔得那叫一個準啊。”


    過來喝水的司機師傅湊巧聽到這話,覺得下麵涼颼颼的,默默夾了夾腿,離小蔡經理遠了點。


    惹不起啊。


    第210章 我等你回家


    第二天一早就要出發離開了,這天晚上小蔡經理他們一個個都卯足了勁兒幫忙幹活,渾身就像是有著使不完的力氣。


    “哎,呂虹,你這手可得悠著點兒啊,明早還要開大車呢?”


    “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別把腰給閃了。”


    林筱彤聽著這兩人還在鬥嘴,嘴角抽了抽,她昨天才知道這兩人原來是夫妻。


    怪不得小蔡經理每次作死最後都平安無事,她之前都擔心呂師傅一個不小心就把碎嘴的小蔡經理甩到卡車頂上趴著。


    活動活動手腕,繼續紮著馬步撬石塊。


    晚上活動過度,精力持續亢奮,以至於睡夢中林筱彤手都在不由自主地做著挖坑的動作。


    旁邊的呂師傅被驚醒了,借著光看見這人的樣子也是覺得好笑。


    還是孩子啊。


    伸手輕輕把滑落的衣服提上來,繼續閉眼睡覺了。


    ……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齜牙咧嘴的人又多了一個。


    呂虹看著林筱彤和小蔡經理走路一瘸一拐,走兩步倒吸口涼氣的同款姿勢。


    無聲地擺了擺頭,兩個活寶,真拿他們沒辦法。


    來的時候是滿車的物資,走的時候車廂後麵也帶著幾個人。


    他們都是準備去京市的人,大多是家屬傷得重被送去京市醫院救治去了。


    這趟回去剛好搭便車,小蔡經理也同意了,到時候一並在百貨大樓四岔路口下車,眼熟的母子三人就在其中。


    弟弟看到了林筱彤,眼睛就是一亮,伸手拽了拽哥哥和媽媽的衣角。


    原本活潑多話的哥哥隻是抿著嘴笑了笑,小手緊握著媽媽的大手。


    女同誌臉色憔悴,點頭示意了一下,一隻手緊了緊身上挎著的包裹,她也要京市照顧她男人。


    車門一關,油門啟動,一行人開始了返程之路。


    回去的路上車子開得飛快,很快就到了下山的路,這節路段被車子壓得坑坑窪窪的,一個不留神輪胎就陷進去了。


    林筱彤把頭發全都紮起來了,看到路邊有幾個戰士拿著鐵鍬、錘頭還在修路。


    這時其中一個人站起來抬起手遮擋住陽光,眯著眼睛往這邊看。


    她一眼就看到了這人是謝羿,探出窗外,使勁揮了揮,語氣難免有些激動。


    “謝羿——”


    謝羿本來是在修路,之前修的臨時通道因為往來的車輛太過密集,路麵磨損得太快,他和熊川兩個被抽中跟著小分隊過來一起平整路麵。


    馬路中央的大坑被碎石塊一一填補起來了,再用錘子夯實,完事之後用腳踩踩,確保沒有翹邊的縫裏石塊割傷車輪胎。


    修完路的幾個人歇在路邊,一個個腰都快直不起來了,手心還火辣辣得疼。


    謝羿之前受傷的左手掌又裂開了一個口子,又冒血了,簡單用紗布裹著,擦擦額頭上的汗。


    口渴得厲害,摘下帽子扇扇風,就看見駛過來幾輛卡車。


    本來也沒在意,突然聽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下意識看了過去,有人探出窗外使勁朝他揮手。


    “筱彤——”


    嘴角的笑容一瞬間咧到最大,揮手的時候下意識地用了右手。


    同時把受傷的手背在身後,不想讓筱彤為他擔心。


    林筱彤揮舞著手,在車子駛來的時候兩人近距離看清了彼此。


    心裏太多想說的話,目光交匯碰撞,思念的人終於看清了麵孔,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


    “我等你回家——”


    “路上小心——”


    謝羿一直等到車子走遠,對他揮手的人看不見了,才繼續轉身回去廠房搬石塊了。


    邊上的熊川拍了拍謝羿的肩膀。


    “兄弟,你別哭鼻子了,等結束就可以回家見媳婦兒了。”


    “我哪有,我是被風迷了眼,可去你的吧。”


    “謝大羿,我倆誰跟誰啊,還遮遮掩掩的,我又不會笑話你。”


    “哼,你要是嘴巴別咧這麽大,你說這話我還能相信。”


    “咳咳,哪有,我隻是熱了,咧著讓嘴巴涼快涼快。”


    ……


    去的時候是八月初,歸來的時候已經進入八月尾巴了。


    林筱彤也在百貨大樓下車之後背著包和水壺朝家裏走去,到家的時候剛好是傍晚五點多,之前在路上吃了幹糧墊墊,肚子現在還不是很餓。


    隻不過嘴巴還是有點渴了,路過一家供銷社,腳步不由自主地拐了進去。


    沒控製住,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根赤豆棒冰,四分錢一根,用料都是實實在在的。


    剛拿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絲絲冷氣,塞進嘴裏,情不自禁地彎著眼睛,快樂就是如此簡單。


    一路走過去路邊原先搭建在各式各樣的抗震棚已經被拆除了,零星剩下幾根樹幹,走著走著地麵也會碰到幾個青磚出走的情況。


    太陽光變成了暖橙色,映照在牆上,雜亂的電線杆子上麵棲息著多嘴的鳥雀。


    老奶奶們發白的頭發在腦後紮成一個揪,三五成群,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搖著蒲扇,嘴裏也不閑著。


    男人們圍在牆邊,挺著肚子、擼起袖子,圾拉著拖鞋,站在圍棋小桌旁邊指指點點的。


    小孩子們穿著大褲頭、撅著屁股,圍在一起拎著知了的翅膀,哈哈大笑。


    “狗娃子,回來吃飯了,一天天的,衣服髒成這樣,我看你是皮癢了!”


    “大柱,王大柱!還不趕緊回來,死哪去了?你閨女又尿了,快把外邊繩子上曬著的尿布拿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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