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畢業後沒有工作,非獨生子女就要下鄉去。


    “我和老錢都想好了,等小閨女一畢業就安排著去國營飯店工作,正好她爸也在那。”


    錢鈺是於阿芬和錢寶柱的小女兒,大女兒錢敏在軋鋼廠當宣傳幹事,錢鈺還在上高二。


    老錢家就這兩個女兒,家裏條件也不錯,自然是舍不得讓錢鈺下鄉去的。


    不說別的,趙家二丫趙芸芸的事她和老錢都看在眼裏,趙芸芸以前多健康一個女娃,才下鄉一年人都瘦幹巴了。


    “國營飯店工作不錯的。”


    張大嘴認同地點了點頭,國營飯店工作的都不缺油水,你看錢大廚長那樣子就知道了。


    她還記得錢寶柱剛和阿芬結婚的時候,長的那可是一表人才,一張臉白白淨淨的。


    現在橫著長,圓咕隆咚的。


    平時幾個大老爺子嘮嗑打趣中,錢寶柱眯著眼睛笑著說:“我這可是工傷。”


    三人說話間到了供銷社,今天來的早,一樓人不是很多。


    於阿芬朝她們倆使了個眼色,三人一道拐進了供銷社後門。


    “桂花,新來的白菜還有嗎?”


    於阿芬拉住一個婦女同誌悄聲問道。


    “還剩四百來斤,東西一到領導家裏直接買了一大半。”


    “這剩下的還是從蔡經理那裏省過來的。”


    這個蔡經理就是小蔡經理,林筱彤之前遇到的蔡元眾和百貨大樓的蔡經理是叔侄兩個。


    小蔡經理和老錢是老交情了,兩個人都是愛好吃,兩人早些年因為錢寶柱拿手菜砂鍋白肉結緣。


    小蔡經理是個無肉不歡的人,吃過錢寶柱做的砂鍋白肉驚為天人。


    砂鍋白肉是一道用五花肉或後臀肉做的菜,酸菜打底,上麵鋪著薄如紙的白肉,入口軟嫩,一口白肉一口酸菜,酸爽可口,肥而不膩。


    “謝了啊,我家老錢讓蔡經理有空來家裏吃飯。”


    於阿芬笑著說,拿出錢票遞給了桂花。


    一旁的張大嘴和高秀蘭眼睛都粘在大白菜上麵。


    “趕緊放在板車上麵,搭把手啊。”


    “來了來了,這白菜看著就嫩生生的。”


    張大嘴回道。


    於阿芬三人彎下腰趕緊把白菜搬到板車上麵,一個個碼好,一小車的白菜看著就喜人。


    一顆大白菜四五斤重,四百來斤剛好一百棵。


    一個板車拉這些綽綽有餘,上麵蓋著稻草。


    張大嘴和高秀蘭笑著說道:“等到家就把錢票給你。”


    於阿芬回得也很幹脆:“中。”


    “我去扯幾尺布給小敏做衣服。”


    “你去吧,我和大嘴在外麵看著板車。”


    張大嘴和高秀蘭目送著於阿芬繞路去了供銷社大門買東西。


    兩個人雙手插兜,在供銷社後門等著於阿芬。


    “大嘴,你看那個是不是阿芬家小鈺?”


    高秀蘭四處張望著,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撞張大嘴。


    “哪啊?我怎麽沒看見?”


    張大嘴今個起早了,這會子眼睛都睜不開了,打著哈切回道。


    “一群人中,左邊那個,胳膊上戴著紅袖章那個!”


    第45章 抄家現場


    供銷社後門斜對麵是一排院子,平時這個點各家都上工去了。


    此刻一排排院子鴉雀無聲,各家各戶都緊閉著房門,死一般的寂靜。


    中間的一座房子門口站著幾個紅袖章,屋子裏麵傳來嗬斥聲,打砸聲夾雜著孩子的哭聲,讓人聽著心頭發緊。


    “出大事了。”


    張大嘴瞌睡瞬間清醒,聽著孩子的哭聲頭皮都發麻,哪裏還睡得著。


    “你看,那個後麵紮兩個麻花辮的高個子姑娘,不就是小鈺那丫頭嗎?”


    高秀蘭側著身子不自覺壓低聲音和張大嘴說。


    “還真是,那丫頭怎麽跑到紅袖章裏頭混了?”


    “真是作死啊,那幫人可不是個好的。”


    高秀蘭和張大嘴站著的位置剛好可以看見院子門口的情況。


    高秀蘭抬眼不經意間竟然看見錢家小閨女錢鈺也混在紅袖章隊伍裏。


    錢鈺頭上戴著五星紅旗的帽子,胳膊上別著紅袖章,一張小臉激動的發紅。


    “作死啊,這丫頭回去保準要一頓毒打。”


    張大嘴瞪大雙眼嘴上說道。


    高秀蘭想著還在供銷社扯布的於阿芬,心口都發堵,歎了口氣。


    果然兒女都是父母的債。


    院子裏麵一片狼藉,帶頭的紅袖章是個小子,長著一張老實巴交的樣子,眼睛中卻充斥著瘋狂和貪婪。


    院子裏年紀大的老爺爺被推倒在地上,拐杖被人扔在一邊,褲子上麵都是鞋印。


    老爺子宋懷章顫顫巍巍的護著趴在他懷裏哭泣的小男孩,男孩大概十來歲的樣子。


    “打,都給我砸了,這一家子都是臭老九。”


    “老的以前在學校當校長,竟然有臉指責我們這些無產階級衛士。”


    “我們是在清理社會主義蛀蟲。”


    “打到臭老九,打到臭老九!”


    帶頭鬧事的人舉起戴著紅袖章的胳膊,後麵跟著的紅袖章一齊大喊著。


    亢奮的聲音越揚越高,高秀蘭和張大嘴聽著覺得刺耳極了。


    可是她們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做不了,無法阻止這場殘忍的鬧劇,隻能拚命壓製住內心的怒火,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再冷靜。


    等到紅袖章把該砸的都砸了,為首的人振臂一呼,一群人呼啦呼啦的出來了。


    一片狼藉的院子裏隻剩下爺孫兩個人默默流淚。


    老爺子顫抖著手用幹裂的手指輕輕把孫子臉上的淚水抹掉了。


    “烈娃子,不哭,不哭,爺爺沒事,我們都要好好的,好好的等你爸媽回家。”


    “爺爺,我想爸爸媽媽了,他們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男孩的眼淚止住了,抬起頭望著爺爺日漸混濁的眼睛哽咽著說。


    “快了,快了,再等等。”


    老爺子自己的兒子兒媳都是知識分子,去年春天被舉報後押送去了新疆改造,到現在都沒個回信。


    老爺子心裏何嚐不痛苦,自己教了一輩子書,沒想到到頭來被自己的學生被舉報了,荒唐,真是荒唐。


    為首的紅袖章帶著一幫子人浩浩蕩蕩的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了,不知道下一個遭罪的又是誰。


    “瘋了,這世道真是瘋了。”


    高秀蘭和張大嘴怕被紅袖章注意到,兩人背過身子,想到院子裏的慘狀,眼眶發紅。


    “我買好了,咦,你倆眼睛咋紅了?風口頭吹的嗎?”


    買好布的於阿芬從外頭過來,注意到小姐妹發紅的眼眶疑惑問道。


    “阿芬,回家再說。”


    高秀蘭飛快抹掉了眼角的淚。


    “怎麽了?搞得這麽神秘?”


    於阿芬不解的看向了張大嘴。


    “阿芬,你家小鈺今天去哪了?”


    張大嘴不敢直視於阿芬的眼睛,眼睛盯著於阿芬手裏的布料問道。


    “她早上跟我說出門去同學家了,怎麽了嗎?”


    於阿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阿芬,晚上讓你家老錢今個兒早點回家。”


    高秀蘭歎了口氣,大街上實在不是個適合說話的地方。


    於阿芬一顆心不上不下的,手指下意識的捏緊手裏的布料。


    一路上氣氛低迷,隻聽見板車壓過青石板偶爾發出的“吱呀吱呀”聲音。


    終於到家了,張大嘴把拉著的板車停在了於阿芬家門口。


    三人合力將白菜搬到於阿芬家堂屋碼好。


    “先堆著,等各家地窖清理幹淨了再挪走。”


    “秀蘭,大嘴,你們說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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