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人來人往,行李箱軲轆壓過的聲音帶著一點回聲,一遍又一遍響起的登機提示,在嘈雜的大廳裏格外刺耳。


    把溫言蹊送到安檢口,江枝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汙漬,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周圍的喧鬧淹沒:“一路平安。”


    她轉身要走,卻被溫言蹊一把扣住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驚人,任憑江枝躲了一下,也沒有躲過。


    “枝枝。”溫言蹊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抬頭看我。”


    江枝終於抬起眼,撞進他通紅的眼眶。


    那些江枝始終不敢麵對的事,被溫言蹊清晰地剝開,他的瞳孔裏映著機場明亮的燈光,卻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你不想和我這樣繼續了,對吧?”


    江枝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看見他身後落地窗外的飛機正在滑行,想起他們約定的下一次旅行,無力而哽咽:“我們是兄妹……”


    有些話,就像燒紅的炭。


    隻要說出來,就能燙得人舌尖發麻。


    溫言蹊抓著她的手,一字一頓重複:“我們不是親兄妹。”


    “可是周嘉朔和朱顏老師算得上是師生嗎?”江枝反問他,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在下巴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他們的結果你看到了,我們能承受嗎?!”


    溫言蹊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和我相愛,就是這麽難堪的事,你早該知道的。”


    “如果你沒想好……”他的聲音突然哽住,深吸一口氣,“又何必回頭招惹我呢?”


    江枝看見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聽見他突然笑了,笑聲像是碎玻璃劃過心髒:“你看,你永遠會為了你生命中的許多人,放棄我。”


    他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我還以為,你回頭找我的時候,已經足夠愛我,愛到已經墜入深淵的我不用再掙紮。”


    他的拇指停在她顫抖的唇瓣上,"看來是我想錯了。"


    “既然如此,那就當我們從沒開始過吧。”他鬆開手,後退一步,“好好戀愛,談一場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戀愛。”


    江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說她願意為他赴湯蹈火,想說她也和他一樣,不在乎世俗眼光。


    可記憶突然閃回那個傍晚,江芸縱身躍下時破碎的衣角,醫院走廊裏刺耳的急救鈴。


    想到墓園紀阿姨的照片,想到下落不明的朱顏老師,所有勇氣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隻剩下滾燙的淚水灼燒著臉頰。


    機場廣播再次響起,催促著這張航班最後的登機。


    溫言蹊的身影,就這樣消失在江芸眼裏。


    這一次,她終究沒能喊住他。


    江枝站在機場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那架載著溫言蹊的飛機逐漸變成天邊的一個白點。


    她突然分不清自己對江芸究竟是愛還是恨,就像她分不清對溫言蹊的愛裏,是否還摻雜著怨恨。


    她想起江芸跳樓前那個詭異的微笑,想起溫言蹊轉身時通紅的眼眶。


    這兩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個被她逼到絕境,一個被她親手推開。


    機場廣播裏響起新的航班信息,嘈雜的人聲重新湧入耳膜。


    江枝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掌心。


    淚水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她終於明白,原來最深的痛苦不是選擇愛誰,而是無論如何選擇,都會傷害她想愛的人。


    遠處,一個小女孩哭著追著離去的父母,被工作人員溫柔攔下。


    江枝看著這一幕,突然小時候,溫言蹊曾經也這樣牽著迷路的她回家。


    隻是如今,再也沒有人會牽起她的手了。


    江枝和溫言蹊的聊天界麵,停在這一年的一月。


    現在關於他的消息,都變成了溫萬華飯桌上的隻言片語。


    “言蹊在那邊挺好的。”溫萬華在電視上出現上海時突然說道,“說公司給了他轉正的機會,待遇也不錯,想留在那邊了。”


    江枝低頭扒著飯,抬頭看了一眼江芸。


    自從醫院回來,江枝和江芸之間就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讓她們之間失去了交流的機會。


    江芸沒什麽表情,隻是應著說:“那挺好的。”


    “枝枝啊。”溫萬華放下筷子,像是認真,又像是玩笑,“以後要不留在省城找工作?不然以後咱們家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江枝抿嘴笑了笑,沒給正麵回答。


    她知道溫言蹊換了新號碼,卻始終沒有存進通訊錄。


    有時候半夜醒來,她會恍惚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水杯放在桌麵的聲音,就像從前溫言蹊熬夜趕論文時那樣。


    她以為他回來了,興衝衝地推開門,隻有空蕩蕩的房間,和整理得一絲不苟的書桌。


    江芸也不會再為他的房間上鎖了。


    她想起溫言蹊在機場時說“就當他們沒開始過”,現在想來,他又說到做到了。


    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隻有她。


    被困在那個未完成的句號裏。


    《404證人群4》的密鑰延期通知在各大影院滾動播放,一直延續到這一年的四月。


    網上都在傳,這是最後一次延期了。


    安晴的房間拉著窗簾,她背靠著床頭,咬著奶茶吸管含糊不清地問:“《404證人群4》真有那麽好看嗎?我看朋友圈都在刷必看。”


    江枝躺在她的床上快睡著了,半夢半醒應了聲:“可能吧,不過我也沒看過。”


    “你沒看過?”安晴突然提高音量,驚得江枝徹底清醒。


    江枝仿佛還能聽見那天的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車窗玻璃,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沒看過。"


    “不可能啊。”安晴疑惑著說,“之前剛上映的時候,言蹊哥說跟你去看的啊,好像還專門去的渡口橋的那個電影院?”


    江枝背對著安晴,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她想起抽屜裏擺著的那張皺巴巴的票根,下午三點場,渡口橋影院,《404證人群4》。


    票根邊緣還留著被雨水暈開的墨跡,是他沒有赴約的證明。


    原來那天,他真的去了。


    她想起那時在醫院的自己,隻是那時,錯過的溫言蹊或許也曾看見她見過的雨幕,等著她。


    枕頭上洇開一片濕痕,冰涼的觸感貼在臉頰。


    江枝分不清這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雨水,還是從眼眶溢出的淚水。


    安晴睡著以後,江枝的手指微微發顫,一字一字地輸入:那天你來渡口橋了,對嗎?


    光標在對話框裏閃爍,像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上移,最後一條對話還停留在去年六月,溫言蹊發來的那句:等寶寶回家。


    屏幕的光映在江枝臉上,照出她泛紅的眼眶。


    她深吸一口氣,長按那條未發出的消息,選擇了刪除。


    任憑心底這場下了一個冬天的雨,越來越大。


    就像那天渡口橋的雨,終究淋濕的是他們兩個人。


    隔年六月,在蟬鳴撕扯著盛夏的暑氣,江枝的大學生涯也畫上了句號。


    江枝拖著大學四年的行李站在家門口,畢業證書在包裏硌得生疼。


    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在三月悄悄簽了上海春招的offer,和溫言蹊同一座城市。


    客廳裏,江芸的輪椅背對著門口,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江枝輕聲喚道:“媽。”


    輪椅沒有轉動,隻有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江枝慢慢跪下來,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


    “媽,對不起。”


    她的聲音裏帶著即便曾經被江芸罵到狗血淋頭也沒有過的顫抖。


    “讓您失望了。”


    一滴淚順著江枝的鼻尖砸在地板上,很快洇開成一個小小的圓:“我知道這份感情是錯的……可是媽,我控製不了。”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罰我不準吃飯,是溫言蹊偷偷把他的飯藏在衣服裏,帶給我。”


    窗外的夕陽漸漸西沉,將輪椅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枝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每次您把我丟在街上,都是言蹊冒著雨來找我。青春期那些說不出口的煩惱,隻有他會耐心聽完。我想買條新裙子,也是他省下零花錢塞給我……”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他是我生命裏,唯一一個從未放棄過我的人。”


    “媽,我愛他。”江枝抬起頭,看見江芸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不能沒有他,除了他,我沒辦法愛上任何一個人。”


    最後一個頭磕下去,江枝聽見自己心跳如雷。


    起身時,她看見輪椅旁的地板上落著幾滴未幹的水漬,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盯著那些水漬,輕聲說:“媽,我走了,你保重。”


    門關上的瞬間,窗外家家戶戶的燈亮起又熄滅。


    就像那些年,溫言蹊總是這樣,一盞一盞地,為她點亮回家的路。


    江枝聽見屋內傳來一聲歎息,好像叫了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掉了。


    -


    她去上海那天,還留在錦城的室友們一起送她去機場。


    托運完行李,祁寧突然神秘兮兮地擠過來,把手機屏幕往她眼前湊:“怪不得突然去上海哦,原來是去找言蹊哥。”


    她的屏幕晃動的厲害,江枝隻隱約瞥見任長宇的微信頭像,和幾句模糊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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