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又睡著了,立體的五官在陰影下顯得更加精致。


    等江枝慢慢走近,溫言蹊睜開眼。


    他眉頭微蹙,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朦朧,卻在看清她的那一刻迅速冷了下來。


    江枝把碗往前推了推,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給你煮了蔥薑水,你趁熱喝,能好得快……”


    溫言蹊的視線掃過她燙紅的手指,又落回她臉上,聲音沙啞:“不用。”


    他把床頭的藥片拿到燈光下,意思是他完全準備好了,不需要她。


    溫言蹊撐著床沿起身,身影遮住了台燈的光,陰影沉沉地壓下來。


    江枝隻能憑借錫紙悉窣和水晃動撞在玻璃壁上的聲音,判斷他在吃藥。


    江枝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每次生病,溫言蹊都會坐在她床邊,掌心托著藥片,另一隻手穩穩端著水杯,等她慢吞吞地咽下去。


    現在角色互換,他連讓她照顧的機會都不給。


    他站得筆直,甚至沒回頭看她一眼,隻是冷淡地丟下一句:“放那吧。”


    江枝聲音低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那……你記得喝。”


    溫言蹊沒有回答。


    房間裏隻剩下他吞咽藥片時,喉結滾動的聲音。


    天漸漸黑下來,江芸做好了簡單的飯,催她去叫溫言蹊。


    溫言蹊在她麵前推門而出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江枝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床頭櫃上。


    那碗蔥薑水依然靜靜地擱在原處,水麵紋絲不動,連她早上小心翼翼擺正的碗沿角度都未曾改變。


    江枝進去收碗,手指輕輕碰了碰碗壁,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沒有辦法像過去他做的那樣,背他去醫院。


    她連一碗蔥薑水都送不出去。


    她為他做的一切,他都不要。


    就像她早被他從生命裏徹底剔除,隻是個最普通的妹妹。


    水流打著旋兒將冷湯卷入下水道,蔥薑的殘渣在瓷白的水池壁上徒勞地掙紮了片刻,最終消失不見。


    江枝望著那個漩渦,忽然覺得心裏也有什麽東西,也被決絕地卷走了。


    溫言蹊在家三天,病了三天,這幾天他都沒有出房門,也沒有和江枝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江枝給他發的消息他也沒回,隻有在返校的前一個晚上,她的手機忽然亮了。


    不是來自於溫言蹊,但和溫言蹊有關係。


    是任長宇請他們吃飯的時候拉的八人群,忽然蹦出一條又一條的消息。


    祁寧剛發的朋友圈截圖被任長宇甩進群裏,是她和林敘白十指緊扣的照片。


    配文簡單直白:官宣一下,和班長。


    女生宿舍這邊的人知曉情況,回複得多少顯得拘謹,又或許都在偷偷跟祁寧私聊打聽情況。


    隻有不懂情況的任長宇,在群裏瘋狂追問:誰啊?靠譜不?在一起多久了?怎麽沒說一聲?


    大概是詢問祁寧的人有點多,她在這邊回複的漫不經心,有一搭沒一搭。


    不明就裏的任長宇這時突然問了一句:“哎,這個男的我看著怎麽這麽眼熟,是不是老跟校草妹妹在一起的那個?”


    祁寧的回複得很大方:“是的,不過他們分手啦!”


    江枝跟在這句回複發了一個表情包,順便跟著恭喜。


    /:.


    見兩個當事人都出來,女生宿舍的同學們才開始說話,八人小群瞬間熱絡起來。


    任長宇說要請林敘白吃飯,大家吵鬧著,都說要蹭飯。


    一牆之隔的房間裏,溫言蹊的台燈始終亮著。


    江枝望著門縫下那道暖黃的光,慢慢敲下:加我一個。


    吃飯就選在了返校的第二天,又是她們幾個女生先到。


    服務員來詢問時,祁寧伸出手指:“八個。”


    施藍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聞言糾正:“哎?算上班長,應該是九個吧?”


    祁寧的指甲在手機屏幕上敲得噠噠響,在群裏報包間名字,頭也不抬:“校草不來啊。”


    施藍一臉遺憾,“啪”地合上化妝鏡:“靠,早知道我也不來了,就是為了看他才來的。”


    祁寧笑出聲,胳膊肘撞了下她,眼神瞟向江枝:“與其這樣守株待兔,你不如多巴結巴結枝枝,讓她帶你去見他哥呢。”


    施藍仿佛這才想起來校草是江枝的哥哥,瞬間湊過來:“對啊枝枝,你哥幹嘛去了?”


    江枝搖了搖頭,喉嚨發緊:“他……沒告訴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江枝感覺有團冰從胃裏炸開,讓她差點吐出來。


    溫言蹊的消息,她這個做妹妹的,竟然要從別人口中聽說。


    席間人都到齊了,畢竟林敘白人有些特殊,大家都有些拘謹。


    但江枝的表情一直都淡淡的,八卦的火苗才越燒越旺。


    八卦完林敘白和祁寧的相處過程,話題竟然指向了那個唯一沒來的人。


    施藍的聲音越過餐桌,問向任長宇:“校草幹嘛去了啊?這麽多人的聚會怎麽就他不來?”


    任長宇笑了笑,故意拖長聲調:“不陪妹妹們,當然是,談——戀——愛——啊。”


    “我靠啊!”施藍誇張地站起來,碰翻了手邊的果汁杯。


    橙汁在白色桌布上洇開一片刺目的黃,像突然曝光的秘密,她又開始八卦:“誰啊??誰啊??誰這麽好命,能談到這種級別的男神??”


    祁寧也很好奇,見他賣關子,一直拉著他手臂求他快點說。


    任長宇被搖晃得受不了,終於投降:“是宋驚月!就我們班的那個……”


    話音未落,江枝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骨碟上,清脆的聲響像根針,戳破了席間喧鬧的泡沫。


    她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餐桌上爆發的起哄聲、碗筷碰撞聲、杜杜興奮的尖叫聲,全部化作尖銳的耳鳴。


    她看見祁寧的嘴一張一合,看見任長宇擠眉弄眼的表情,但這些畫麵像被泡在了水裏,扭曲著漂遠。


    隻有任長宇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停在耳邊重複。


    溫言蹊要……戀愛了?


    和*……宋驚月?


    和她戀愛的話,是會像和她那樣,耐心地給宋驚月講題嗎?


    會在下雨天,把傘傾斜到宋驚月那邊嗎?


    會記得宋驚月討厭吃的東西嗎嗎?


    會……會像對她那樣,在深夜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嗎?


    江枝突然覺得有雙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氣管。


    餐桌上歡聲笑語變得遙遠,耳膜鼓脹著血液奔流的轟鳴。


    明明是她,先背叛了這段關係。


    可當想象溫言蹊用曾經撫摸她的手指去觸碰別人,江枝胃裏翻湧的酸水幾乎要灼穿喉嚨。


    第32章


    吃過飯,兩個剛陷入熱戀的情侶說要去散個步,先和大家分開。


    餘下的人在飯店門口起哄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也各自分開。


    回宿舍的路上,杜杜和施藍商量著馬上要去看的演唱會是租熒光棒還是買,到宿舍樓下才意識少了個人,杜杜停下腳步:“枝枝呢?”


    一心想買熒光棒的施藍回頭,這才發現身後空蕩蕩的:“哎,對啊。剛才我看枝枝跟咱們一起出來呀。”


    兩人在宿舍樓下等了約莫十分鍾,才看見遠處有個搖搖欲墜的身影。


    江枝消瘦的輪廓被路燈切割得支離破碎,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夜風掀起她的衣擺,整個人單薄得像隨時會被夜風吹走的枯葉。


    從室友身邊路過,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好像根本沒看到她們兩個。


    杜杜伸手去拉她時,觸到的肌膚冰涼得像浸過雪水,她嚇了一跳:“枝枝你怎麽了?”


    江枝搖搖頭,開口想說沒事,可喉嚨裏隻擠出一聲幼獸般的嗚咽。


    眼淚來得猝不及防,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在水泥地麵濺起微小的塵埃。


    她不想在外人麵前哭的,可是卻怎麽都停不下來。


    隻要一想到溫言蹊和別人在一起了,會牽別人的手,會對別人笑,會把曾經隻給她的溫柔全部轉贈他人,她就難受到無法控製。


    她的心好疼好疼,疼到她止不住劇烈喘息,胸口起伏得像被拋上岸快要死掉的魚。


    氧氣似乎被無形的手掐斷,每次吸氣都帶著刀割般的疼痛。


    怎麽辦啊。


    怎麽辦啊……


    杜杜和施藍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向來平靜的江枝,在自己麵前一點點坍塌。


    夜風輕拂過三人的發梢,遠處傳來隱約的蟬鳴。


    杜杜和施藍一左一右緊挨著江枝,三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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